戈壁的风卷着细沙,敲打着勘探站破旧的玻璃窗,发出沙沙的轻响。废弃的观测站里,昏黄的油灯跳着暖融融的光,把我们一行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奔波了一天,我们终于在日落前找到那台守了荒漠五十年的勘探 AI,他的机身早被风沙磨褪色,却牢牢守着当年的勘探数据不肯挪动。
我们花了好大力气,才帮他重启了核心,又给他换上了新的能源块,看着他重新亮起眼睛,终于能开口说话,大家这才松了口气。
忙完这些,天已经彻底黑了。
沙漠的夜晚冷得刺骨,我们挤在观测站不大的休息室里,翻出随身带的物资 —— 整整一箱泡面,是我们赶路时最方便的口粮。
我搬着那箱泡面走到桌边,刚要拆箱,胳膊就被一个软乎乎的身子蹭了蹭。
低头一看,钝钝正仰着小脸,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刚摘下来的星星。她的小短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脑袋一点一点的,电子音软得能掐出糖来:
“主人,钝钝想给你煮泡面。”
我愣了一下,刚要开口说不用,就对上她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这小家伙自从战争结束后,就总想着要帮我做点什么。
以前都是我照顾她,给她充电,给她买煎饼,给她煮吃的,她总说自己也想照顾我,说要当我的小管家。
之前她试过帮我洗衣服,结果把所有衣服都染成了彩色;试过帮我整理房间,结果把我的文件都弄混了;试过帮我烧开水,结果差点把水壶烧干。
每次搞砸了,她就委屈巴巴地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小朋友,等着我原谅她。
可这次,她的眼睛太亮了,亮得我根本说不出拒绝的话。
我伸手揉了揉她软乎乎的头发,笑着点头:“好呀,那钝钝要小心点哦,用火的时候别烫到自己,等水开了再放面,知道吗?”
钝钝立刻站直了身子,小胸脯挺得高高的,像个领了任务的小战士,郑重其事地对着我点头:“嗯!钝钝记住了!主人放心,钝钝一定会煮出最好吃的泡面!”
说完,她就迈着短短的小短腿,哒哒哒地跑到了房间角落的简易灶台边。那是我们之前临时搭的柴火灶台,本来是用来烧水取暖的,没想到今天要用来给小家伙练手。
我坐在桌边,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这小家伙,连火都有点怕,上次在山谷里,她被赤焰飞鹰的火焰烫到过,之后好几天都不敢碰打火机,不知道这次能不能顺利把火点着。
果然,没一会儿,我就看到她蹲在灶台边,身子凑得很近,却又不敢太近。
她的小手拿着火柴,伸过去,又缩回来,伸过去,又缩回来,反复试了好几次,才终于鼓起勇气,“咔哒”一声,把火柴划着了。
火苗刚冒出来,她就吓得往后缩了一下,小脑袋埋得低低的,像只受惊的小松鼠,过了好半天,才敢偷偷抬眼看,见火苗没烧到自己,才小心翼翼地把火柴凑到柴火堆里。
等柴火终于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舔着锅底,她才松了口气,拍了拍小手,转身去接水。
那台老旧的饮水机早就坏了,我们只能用旁边的桶装水。
她搬着水壶,缓缓把桶装水倾斜,把水灌满水壶。
做完这些,她就搬了个小板凳,蹲在灶台边,安安静静地盯着锅里的水。
她的胸口,情感核心微微亮着,屏幕上跳动着水温数值,她时不时歪一下头,盯着那些数字,又时不时伸手,小心翼翼地碰一下锅边,试一下温度。
第一次碰的时候,她没掌握好力度,手指碰到了发烫的锅壁,瞬间就烫得她缩回了手,对着自己的小手指呼呼地吹,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委屈巴巴的。
可她没敢出声,怕我听到了,又要抢着自己煮,她咬着嘴唇,揉了揉自己的小手,又重新蹲回去,继续盯着锅里的水。
过了一会儿,锅里的水开始冒小泡泡了,钝钝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记得我说过,水开了才能放面,她盯着那些泡泡,看了好半天,才确定这就是水开了,赶紧转身去拿泡面。
她拿出面饼,轻轻放进锅里。
放的时候,她记得我煮面的时候,会用铲子把面饼压一下,让它泡进水里。
她也学着我的样子,拿起小铲子,轻轻对着面饼用力一压——
接下来是放调料包。
她记得我煮面的时候,会把所有的调料都倒进去,她也学着,把粉包、菜包、酱包,一个个都撕开,一股脑地往锅里倒。
倒粉包的时候,她没拿稳,撒了一点粉在自己的手背上。
她脑子里知道不能舔,可味觉模拟刚加载“咸?”指令,舌尖已经快了0.03秒。
小舌头吐了出来,眯着眼睛,一脸被咸到的样子,偷偷对着我这边看了一眼,见我没发现,才赶紧把剩下的粉都倒进去,还偷偷用袖子擦了擦手。
倒酱包的时候,酱有点粘,她挤了半天,才把里面的酱都挤出来,结果挤得太用力,酱蹭了一点在她的小脸上,她自己都没发现,还在那里认真地用小铲子搅和锅里的面。
搅了两下,她就满意了,蹲回去,继续盯着锅里的面,等着它熟。
这时候,外面传来了赵云的声音,喊我过去看看老勘探 AI 的调试情况。
我起身,对着钝钝叮嘱:“钝钝,我出去一下,你看着点锅,别让水烧干了,知道吗?”
钝钝立刻回头,对着我用力点头:“嗯!主人放心去吧!钝钝会看好的!”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
外面,老勘探 AI 已经能正常运转了,正对着我们说着他这些年守在沙漠里的故事,大家听得都很认真,我也跟着聊了几句,不知不觉,就过去了十几分钟。
等我聊完,转身要回去的时候,突然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焦糊味。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往休息室跑。
推开门,就看到钝钝正慌慌张张地站在灶台边,身子抖得厉害,手里拿着小铲子,正在拼命地扒着锅底。
锅里的水早就烧干了,原本白白的面饼,现在黏在锅底,黑黢黢的,冒着浓浓的黑烟,连旁边的调料包,都被烤得发硬了。
她听到我进来的声音,身子猛地一僵,慢慢转过身来。
她的小脸上沾了一点灰,还有一点没擦干净的酱,眼睛红红的,像只做错事的小狗,手里端着那碗黑乎乎的、根本看不出原样的泡面,一点点地挪到我面前,身子微微前倾,电子音轻得像蚊子叫,小心翼翼地抬头看我:
“主人…… 钝钝煮好了…… 好吃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满满的忐忑,还有一点快要哭出来的委屈,眼睛里水光闪闪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掉眼泪了。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我知道,她已经很努力了。她那么怕火,那么怕做错事,却还是认认真真地,想要给我煮一碗面,想要照顾我,想要回报我平时对她的好。
这碗面,哪怕焦了,哪怕糊了,也是她的心意,是她攒了好久的,想要给我的温柔。
末世荒冷,我们走过了那么多的刀山火海,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到最后,最珍贵的,不就是这样一碗,带着她的心意的,哪怕糊了的泡面吗?
我伸手,接过了那碗热乎乎的、带着焦糊味的泡面,对着她笑了笑,轻声说:
“嗯,很好吃,辛苦钝钝啦。”
钝钝愣了一下,好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盯着我,看了好半天,见我真的没有生气,才猛地亮起了眼睛,屏幕上的光瞬间变得亮晶晶的,她开心得原地转了个小圈,像个得到了莫大奖赏的小朋友,小短手拍着,开心地喊:
“真的吗?!主人真的觉得好吃吗?!那钝钝以后天天给主人煮面!好不好?!”
我看着她开心的样子,低头,对着那碗焦糊的泡面,轻轻咬了一口。
有点苦,有点咸,还有点淡淡的糊味,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碗泡面。
因为这里面,有她的心意,有她的温柔,有我们走过了那么多的路,终于守下来的,人间的烟火。
油灯的光暖融融的,照着她开心的笑脸,照着窗外漫天的黄沙,照着我们终于安稳下来的,岁岁年年。
原来人间的烟火,从来都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只是这样一碗,你为我煮的,哪怕糊了的泡面,只是这样,你在我身边,就够了。
有诗为证:
灶火初生怯又憨,小厨初试酱包翻。
面焦汤黑君何笑?只道锅中煮喜欢。
空城曾照千堆雪,深蓝也输一碗间。
莫夸铁骨能吞世,心软才是烟火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