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刚过,陆衍之便从诏狱归来。
他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进门时沈清漪正坐在妆台前,由青黛绾发。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唯有唇色点了些胭脂,才显得有几分活气。
“人找到了?”她没有回头。
“找到了。”他在她身后停下,“王喜已经招了,那封信确实是周德昌授意伪造,底稿在他手中。”
“那便好。”
他看着她镜中的倒影,忽然觉得这个女人的侧脸像一把出鞘的剑——好看,却锋利得让人不敢靠近。
“你早就知道?”
“妾身只是不想将军蒙受不白之冤。”她站起身,“今日是回门的日子,将军可准备好了?”
陆衍之微微眯眼。她在转移话题,但他没有追问。既然她不想说,他便不问。
“备了薄礼。”他淡淡道,“夫人放心,为夫不会让你在娘家丢脸。”
沈清漪低头整理袖口,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这个男人,总是能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最笃定的话。
马车驶出陆府大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
沈相府位于城东朱雀大街,是当年先帝亲赐的宅邸,朱门铜环,气派非凡。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沈清漪掀起车帘,看到父亲已经站在台阶下,身后站着继母苏映雪和庶妹沈清婉。
“女儿见过父亲。”她下车福身,动作行云流水,挑不出差错。
沈崇文点点头,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转向随后下车的陆衍之:“贤婿里面请。”
花厅里已经摆好了宴席。沈崇文坐主位,陆衍之坐客座首位,沈清漪按规矩坐在末席。苏映雪殷勤布菜,沈清婉则不时用眼刀剜向这边。
“贤婿在锦衣卫当差,日常事务繁忙,今日能来,沈某荣幸。”沈崇文端起酒杯,语气热络。
“岳父客气。”陆衍之一饮而尽,“小婿理应陪夫人回门。”
“衍之说的是。”苏映雪笑着接口,“老爷,清漪嫁过去一个月,我们还不知道她在陆家过得如何呢。”
沈清漪垂眸,掩去眼中冷意。这是继母惯用的手段——先试探,再借题发挥。
“女儿在陆家一切都好。”她淡淡道,“婆婆慈爱,夫君……也还算体贴。”
“姐姐嫁得真好,不像我,连个上门提亲的都没有。”沈清婉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姐姐是嫡女,自然什么都不用愁。”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这个庶妹,永远学不会隐藏情绪。
“妹妹年轻貌美,自然不急。”她端起茶盏,“父亲和母亲会为你打算的。”
沈崇文咳嗽一声:“清婉,不得无礼。你姐姐是出嫁女,哪有回来教训妹妹的道理。”
“女儿知错。”沈清婉低下头,眼中却闪过一丝恨意。
席间,沈崇文有意无意地打探着陆家的消息——陆沉舟的身体如何,陆衍之在锦衣卫的职司可有变动,最近朝堂上可有动向。陆衍之应对得滴水不漏,既不透露太多,也不显得生分。
沈清漪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冷笑。这就是她的父亲,永远在权衡,永远在算计。即便是父女重逢的场合,他想的也是能从对方口中得到什么。
用过午膳,沈崇文借口有事,将陆衍之请去了书房。沈清漪知道,父亲这是要单独试探了。她没有阻止,只是借口透气,带着青黛去了花园。
正是初春,园中花开得正好。沈清漪站在一株海棠树下,看着满树繁花,思绪却飘向了别处。
“小姐。”青黛轻声道,“奴婢听说,老爷最近和白马寺的人往来密切。”
“白马寺?”沈清漪皱眉,“他去那里做什么?”
“奴婢不知。只是日前府中采购香烛,下人们议论,说老爷求了什么签。”
沈清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寒意。
“他是为我求的。”她轻声道,“怕我在陆家待久了,忘了自己的身份。”
青黛还想说什么,却见沈清婉从回廊那边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她今天换了一身桃红色的裙装,倒显得有几分颜色,只可惜那趾高气昂的姿态生生坏了气质。
“姐姐好雅兴,在这里赏花。”沈清婉走到近前,上下打量着她,“姐姐嫁入陆家一个月,气色倒是比在家时好多了。看来陆家的风水,确实养人。”
“妹妹若是喜欢,改日请母亲也带你去陆家走动走动。”沈清漪不咸不淡地应道。
“我可不敢去。”沈清婉掩唇轻笑,“万一冲撞了什么人,可就不太好了。姐姐还不知道吧?陆家那位柳姨娘,可是个厉害角色。据说她三年前就跟在陆衍之身边了,至今没有名分,却比正经夫人还风光。”
沈清漪眼神微冷。她知道柳如烟是陆沉舟安插的眼线,却没想到沈清婉会拿这个来说事。
“妹妹的消息倒是灵通。”她淡淡道,“不过这是陆家的家务事,就不劳妹妹操心了。”
沈清婉还要再说,却见一个小丫鬟匆匆跑来:“二小姐,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沈清婉瞪了沈清漪一眼,不甘心地跟着丫鬟走了。
傍晚时分,陆衍之和沈清漪辞别沈相府,坐上回府的马车。车帘放下隔绝外界视线,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面无表情地道:“我父亲不会死心,他一定会找机会对你下手。”
陆衍之握住她的手:“我知道。”
她抽出手,目光清冷:“你我是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个道理,我希望你能明白。”
他看着她,眼神深邃:“我明白。”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马车后方,一辆小轿正悄悄跟了上来——轿帘半掀,里面坐着的人赫然是沈崇文的心腹管家。
沈清漪闭上眼睛。她知道,从今日起,她与父亲之间仅剩的那点父女情分,也彻底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