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沈清漪缓缓睁开眼睛。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陆衍之不知何时已经离开。她坐起身，唤来青黛服侍梳洗。
“夫人，该去给老夫人敬茶了。”青黛轻声提醒。
沈清漪点点头，由着青黛替她整理衣着。她今日穿了一件素白的襦裙，外罩淡蓝色的比甲，显得清丽脱俗。腕间的白玉镯子温润如初，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
正院中，陆沉舟已经在座，陆衍之站在他身后。柳如烟垂首立在一侧，穿着淡绿色的夹袄，看起来温顺恭谨。
“儿媳给父亲请安。”沈清漪盈盈下拜。
“起来吧。”陆沉舟的声音淡淡的，“在陆家不必拘礼。”
沈清漪起身，目光不经意间扫过柳如烟。那丫鬟正抬头看她，眼神在她腕间的白玉镯子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垂下头。那目光让沈清漪觉得不舒服，像是被什么毒蛇盯上了一般。
敬茶完毕，沈清漪回到自己的院子。青黛端来热茶，她却没有喝，只是坐在窗前发呆。
“夫人，您怎么了？”青黛关切地问。
“那柳如烟……”沈清漪迟疑着开口，“她是何时进府的？”
“回夫人，她是老指挥使亲自挑选的，在府中已经有些年头了。”青黛低声道，“听说原先是外院的粗使丫鬟，后来被老指挥使指给少爷做了通房。”
沈清漪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腕间的白玉镯子，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柳如烟是陆沉舟的人，那她出现在陆衍之身边，就不仅仅是一个通房丫鬟那么简单了。
“你去查查她的来历，要快。”沈清漪淡淡地命令。
青黛应声退下。沈清漪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院中的梅花出神。梅花开得正盛，暗香浮动，她却无心欣赏。
她在想，柳如烟为何会对她的白玉镯子感兴趣？那眼神，分明是在估量什么。
通房丫鬟这个身份，在后宅里是最微妙的存在。既不是主子，也不是普通的下人。说是半个主子，实际上不过是个玩物。说是下人，却又比普通丫鬟更有体面。
但柳如烟的眼神不一样。
那眼神里有审视，有估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警惕。就像是……在确认什么似的。
沈清漪想起刚才敬茶时，柳如烟站在陆衍之身后，始终低着头，看似恭顺，实则一直在偷偷观察她。尤其是在她抬手接过茶杯时，柳如烟的目光在她的白玉镯子上停留了至少两秒。
两秒，足够看清很多东西了。
比如，这只镯子的成色。比如，这只镯子的来历。比如，值多少钱，有什么特殊意义。
一个普通的通房丫鬟，不会有这样的眼神。除非，她背后有人，而那个人想知道一些关于她的事情。
沈清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玉镯，思绪飞转。
陆沉舟亲自挑选的人，放到自己儿子身边。这本身就很耐人寻味。
陆衍之是陆家的继承人，他的院子里放了什么人，自然是陆沉舟说了算。但一个通房丫鬟，需要当父亲的亲自挑选吗？
除非，这个通房丫鬟不只是通房丫鬟。
沈清漪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嫁入陆家时，曾听府中下人闲聊提起过，说柳如烟在府中的地位有些特殊。虽然名义上是通房，但陆衍之从未在她房里过夜。府中都在传，这位柳姑娘是老指挥使的人，放在少爷身边另有用途。
至于是什么用途，下人们不敢议论，但沈清漪用脚趾头也能想出来。
监控。
陆沉舟在监控自己的儿子。
这个念头冒出来，沈清漪自己都吓了一跳。但仔细想想，却又觉得合情合理。陆沉舟是什么人？锦衣卫指挥使，手握情报网，最擅长的就是监视和控制。他能让自己的儿子身边没有一个可信的人吗？
当然不能。
所以，柳如烟就是那颗棋子。一颗用来监视陆衍之的棋子。
那么，她出现在自己面前，又是什么意思？
是在估量她的分量，还是在向她示威？
沈清漪眯起眼睛，唇角浮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不管是什么意思，这个柳如烟都是一个隐患。她必须弄清楚这个人的底细，才能安心。
青黛的动作很快，不到两个时辰就已经打探清楚了。
“夫人，奴婢问过了。”青黛的声音压得很低，“那位柳姑娘，是三年前进府的。那时候少爷还在诏狱当差，老指挥使做主把她指给了少爷。但少爷似乎……不太待见她，一直让她在外院待着。”
“三年？”沈清漪挑了挑眉，“一个通房丫鬟，在外院待了三年？”
“是。”青黛点头，“府中都在传，说柳姑娘是老指挥使的人，没人敢得罪她。但她也很少出现在少爷面前，这次夫人进门，她才被调到内院来服侍。”
沈清漪的手指轻轻敲着窗棂，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三年的时间，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子，被晾在外院，无人问津。这本身就很奇怪。
除非，她有更重要的任务。
“还有呢？”沈清漪问，“她平时与什么人往来？”
青黛想了想：“这个……奴婢打听到，她与府中一位姓周的管事走得比较近。那位周管事是专门负责外院采买的，偶尔会给她带些东西。”
“什么东西？”
“奴婢没查出来。”青黛摇头，“但那位周管事……奴婢听人说，他是老指挥使的心腹。”
沈清漪沉默了片刻，挥手让青黛退下。她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中盛开的梅花，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柳如烟是陆沉舟的人，这一点几乎可以确定。但她究竟是被派来监视陆衍之的，还是有别的目的，还需要进一步试探。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侯府，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表面上，陆衍之是锦衣卫指挥使的嫡子，身份尊贵。但实际上，他的院子里布满了父亲的眼睛。他说的每一句话，做的每一件事，可能都有人如实禀报给陆沉舟。
在这种情况下，陆衍之的真实处境，其实和她差不多。都是被人监视的棋子，只是监视的人不同而已。
想到此处，沈清漪忽然对陆衍之产生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感觉。
傍晚时分，陆衍之回到房中。他看到沈清漪正对着窗外的梅花发呆，便走过去，从背后拥住她。
“在想什么？”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
“我在想，你的院子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人。”沈清漪没有回头，声音平静。
陆衍之拥着她的手臂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道：“怎么，吃醋了？”
她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我只是想知道，哪些人是向着你的，哪些人是向着别人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还要聪明。”
“将军过奖了。”她的声音淡淡的，“妾身只是觉得，既然嫁进了陆家，总该弄清楚自己的处境。”
“你的处境？”他挑了挑眉，“你是我的夫人，地位稳固，谁能动你？”
“包括柳如烟吗？”她直截了当地问。
陆衍之的笑容僵住了。片刻后，他松开手，走到桌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你查到她了？”
“妾身只是好奇。”沈清漪走到他对面坐下，“一个在府中三年的通房丫鬟，却从未在将军房里过夜。这件事，未免太奇怪了些。”
“你很在意？”他抬眸看她。
“妾身只是想知道，将军身边有哪些人是可以信任的。”她的目光清澈见底，“毕竟，妾身的命，现在和将军绑在一起了。”
陆衍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几分释然：“好。”
两人在书房对坐，一黑一白棋子落在棋盘上。沈清漪学得很快，几局之后已经能与他持平。
“夫人果然聪慧。”他落下一子，“不过棋道更深，夫人还需慢慢体会。”
“将军教得很好。”她应的清淡，“不过妾身想知道，将军为何愿意教？”
他抬眸，对上她的眼睛：“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为什么帮你的女人。”
“别人不问，你就不帮？”
“别人不敢问。”
烛火摇曳，沈清漪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没那么可怕了。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一类人——都在这深宅高墙里独自行走，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
三更时分，青黛匆匆进来，在沈清漪耳边低语几句。
她的脸色瞬间变了。
“怎么了？”陆衍之察觉到不对。
“府中眼线来报，”沈清漪压低声音，“明日朝堂有人要弹劾你通敌叛国，证据已经递到了御前。”
陆衍之脸色骤变：“什么？”
“弹劾你的人是吏部尚书周德昌，证据是一封你与北狄来往的书信。”沈清漪快速说道，“妾身精通药理，字迹仿写也能看出些名堂。那封信的墨迹有问题，是新墨旧纸，显然是最近才炮制的。”
“你确定？”
“妾身确定。”她的声音很稳，“而且妾身还知道，那封信的底稿，现在应该在诏狱一个叫王喜的狱卒手中。只要你能赶在明日卯时之前找到他，就能证明自己的清白。”
陆衍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声很低，带着几分释然：“好。”
两人在书房对坐，一黑一白棋子落在棋盘上。沈清漪学得很快，几局之后已经能与他持平。
“夫人果然聪慧。”他落下一子，“不过棋道更深，夫人还需慢慢体会。”
“将军教得很好。”她应的清淡，“不过妾身想知道，将军为何愿意教？”
他抬眸，对上她的眼睛：“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为什么帮你的女人。”
“别人不问，你就不帮？”
“别人不敢问。”
烛火摇曳，沈清漪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没那么可怕了。或许从一开始，他们就是一类人——都在这深宅高墙里独自行走，习惯了用冷漠伪装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