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边境小镇的冬天来得早,十月初就下起了第一场雪。
林远站在便利店的柜台后面,手里握着一杯热茶。玻璃窗外,街灯在雪雾里晕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晕,路上已经没什么行人了。这个时间点,只有镇上的KTV和网吧还亮着灯,偶尔会有喝多了的年轻人来这里买烟买水。
他抬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镜子里的那张脸比三个月前胖了一些,眼眶也没那么深了。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头发剪短了,活像个普通的中年男人。没有美颜滤镜的日子,反而让他觉得踏实。
店里的暖气管嗡嗡作响,角落里一台老旧的电暖器正卖力地吐着热气。货架上的商品摆得整整齐齐,方便面、矿泉水、烟酒、零食——都是些镇上居民常买的东西。收银台旁边放着一台旧电脑,屏幕上定着监控画面,清晰地显示着店门口和货架区的实时影像。
这样的日子平静而单调,正是他想要的。没有直播,没有弹幕,没有那些疯狂的粉丝和黑粉。只有进货、上货、收钱、日复一日。这样也挺好的。
门口的风铃突然响了一声。
一个年轻人走进来,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眼眶发青,像是熬了很长时间的夜。他在货架之间逛了一圈,最后拿着一桶泡面和一包烟走到柜台前结账。
林远扫了一下条码:“十二块五。”
年轻人掏出手机扫码付款。然后他盯着林远看了几秒钟,眼神从疑惑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是……”年轻人犹豫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些,“你是那个主播吗?那个……林远?”
林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说:“你看错了,我不是主播。”
年轻人挠挠头,有些尴尬地笑了:“抱歉,你长得好像我认识的一个网红……就是那个玩游戏的老林,之前可火了,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消失了。我之前可喜欢看他直播了,每场都追……”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暗淡:“后来他出了那些事……哎,不说了,反正挺可惜的。”
“网红都这样。”林远把泡面和烟推过去,“火不了多久。”
“也是。”年轻人接过东西,又看了林远一眼,“但他真的挺可惜的,我之前在他身上花了可多时间了。每天晚上都蹲他直播间,跟黑粉对骂。后来他突然消失,我难过了好久……”
他摇了摇头,像是在回忆什么:“你说好好一个人,怎么说变就变了呢?先是被人爆黑料,然后道歉直播,再然后就彻底没动静了。网上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进去了,有人说他跑了,还有人说他其实早就死了……”
“死了倒好。”林远突然说,语气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年轻人愣了一下,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我说。”林远抬起头,眼神平静,“网红都这样,要么被遗忘,要么被骂死。总之不会好好活着。”
年轻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老板说得对。不说了,老板早点休息。”
他拿着东西走了出去,临出门前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里有些疑惑和说不清的东西。风铃晃动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脆。
等年轻人走后,林远站在原地愣了很久。便利店的门已经关上了,暖气管还在嗡嗡作响,外面的雪下得更大了,街灯下的光晕被雪花打散,模糊成一片。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每天握着鼠标,在镜头前比划着各种操作,现在却只能握着扫码枪,帮客人结账递货。这样也挺好的。他想。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关灯睡觉。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多久?他不知道。也许明天就会有人认出他,也许永远不会。但那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着,还在呼吸,还能感受到凌晨三点的冷空气,能闻到店里泡面的香味,能听到暖气片的嗡嗡声。
这就够了。
躺在床上,他闭上眼睛。黑暗中,那些弹幕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眼前——“你装什么呢”、“江郎才尽”、“滚出直播圈”、“炒作狗”、“真人设崩塌”……它们像一群嗡嗡叫的苍蝇,赶不走,也躲不掉。
但现在已经无所谓了。
那些声音是别人的,是那些躲在屏幕后面的人投射过来的情绪垃圾。他曾经那么在意,那么愤怒,那么痛苦,现在想想,那些情绪有多少是他自己的?有多少是被弹幕影响的?又有多少是被那个所谓的清道夫系统控制的?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但那也不重要了。
那些声音是别人的,他只需要听自己的呼吸就好。呼吸还在,活着就还在。这就是他现在的生存哲学——不再追求意义,不再寻找真相,不再试图证明什么。只是活着,平静地活着,像这个边境小镇上的任何一个人一样。
窗外,风裹着雪粒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林远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明天还要早起进货,还要整理货架,还要给街坊邻居结账,还要继续这样平淡的生活。
晚安,林远。他对自己说。
这是他第一次,对着自己说晚安,而不是对着镜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