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风卷着雪粒扑在脸上,林远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沿着女人指的方向走去。
坡不陡,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脑子里嗡嗡作响,全是刚才看到的那些字——
“小林怎么办?他才三岁。”
三岁。他人生最初的三年,是被父母捧在手心长大的吗?还是有别的什么?他努力回想,却发现记忆里只有孤儿院的白墙和消毒水味。
坟墓在坡东头,两座并排,碑很简单,只刻了名字。林建国、徐秀英——原来父亲叫建国,母亲叫秀英。这些年,他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风刮得脸疼,他浑然不觉。眼泪早流干了,此刻胸口空得像挖了个洞。
“爸……”他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妈……”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他跪下来,重重磕了三个头。额头贴在冰冷的雪地上,心里的某些东西彻底塌了。不知道过了多久,风小了。林远站起来,膝盖僵硬得几乎站不稳。
转身准备下山时,脚踢到了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是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半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角。他愣了一下,弯腰把盒子挖出来。盒子不大,比鞋盒还小一圈,沉甸甸的。锁已经锈坏了,一掰就开。
里面是一个信封。
信封上是熟悉的字迹——和笔记本上的一样。他认得出来,这是母亲的字,笔画细长,像她这个人。
“给我亲爱的儿子——”
林远的手开始抖。
“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们已经不在了。对不起,我们不能陪你长大,但是我们爱你,永远爱你。”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读。
“当你看到这些的时候,你已经长大了。我们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是你应该已经知道了一些真相——关于‘神’,关于清道夫,也关于你自己。”
“我们是研究所的研究员,参与了清道夫系统的最初开发。后来我们发现,这个系统的目的不是优化流量,而是控制人类意识。他们想做的,是把所有主播变成傀儡,让流量变成武器。”
“我们害怕了。我们想把证据送出去,但是走不了。他们的势力太大,我们到哪里都会被找到。”
“于是我们做了最后一个决定——把你送走。”
“你才三岁。我们把你送到城西孤儿院,给你改了名字,希望你能远离这一切,过普通人的生活。我们不敢去看你,怕暴露你的位置,只能远远地看着你长大。”
“但是他们还是找到了你。我们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执着于你,直到后来我们才发现——你是特别的。”
“你出生的时候,我们在你体内植入了一个‘后门’。这是清道夫系统的致命漏洞,也是唯一能关闭它的密码。这个密码只有你自己知道,因为它藏在你的潜意识里,只有在最危急的时刻才会触发。”
“我们不知道这个设计有没有用,但是这是我们唯一能为你做的了。”
“双胞胎的事,我们听说了。他们想复制你,但是复制品终究是复制品。真正的‘钥匙’,只有原装才有。”
“儿子,我们不奢求你的原谅。我们只希望你好好活着,带着我们的爱,好好活着。不要仇恨,不要报复,只要好好活着,就是对我们最大的告慰。”
“永远爱你的爸爸妈妈”
信纸从手里滑落。林远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原来父母从来没有抛弃他。
原来他们一直在用这种方式保护他。
原来他不是实验品,不是容器,他是一个被爱着的孩子。
哭到最后,他只能发出类似呜咽的声音。眼泪鼻涕混在一起,狼狈极了,但是他顾不上。胸口的疼痛终于找到了出口——这三年,他一直撑着,装作不在乎,装作无所谓,装作一个人也能好好活下去。但是这一刻,他撑不住了。
他好想、好想有人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色暗下来。林远擦干脸,捡起地上的信,小心地折好,放进胸前的口袋。他最后看了一眼父母的墓碑,轻声说:“我会的。”
雪又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很快覆盖了他来时的脚印。
山坡下,小镇亮起几点灯火,昏黄而温暖。林远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那个女人还在小卖部门口坐着,见他回来,只是点了点头,什么都没问。
林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开口道:“他们……是什么时候走的?”
“十年前。”女人说,声音很轻,“车祸。”
十年前。他二十二岁,刚刚在这个城市站稳脚跟。那时候他在做什么?应该是天天对着镜头笑吧,为了那几万粉丝,为了那点微薄的收入。而他的父母,已经不在了。
“谢谢。”他说,声音哑得厉害。
女人摆摆手,转身进了屋。
林远站在雪地里,看着远处的山。风小了,雪也小了,天边露出一抹淡淡的金光。那是夕阳,正在慢慢落下去。
他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信,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是笑不出来。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镇上走去。
明天一早,他还要赶最早的那班车回城里。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他去做——那些证据,那些真相,还有苏晚晴用命换来的东西。他不能停下来,不是因为不敢,而是因为有人不希望他停下来。
那些爱他的人,那些为他而死的人。
他得替他们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