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东北边境。
风裹着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林远把羽绒服裹紧,呼出的白气在眼镜片上结成霜。
小镇只有一条主街,两旁是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平房。偶尔有几个人经过,都戴着雷锋帽,缩着脖子,脚步匆匆。他们的眼神在林远身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同志,问个路。”
林远叫住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头。那人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警惕。
“干啥?”
“这里是不是有个研究所?以前研究人工智能的。”
老头脸色变了变,压低声音:“不知道。你找错了。”
说完转身就走,脚步比刚才更快。林远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街角有个小卖部门脸半掩在雪堆里,里面透出昏黄的光。林远推门进去,一股热气和方便面的味道扑面而来。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中年女人,正在织毛衣。
“大姐,我想买点东西。”林远说,“方便面、火腿肠,再来包烟。”
女人放下毛衣,起身拿东西。她看了林远几眼,突然开口:“你是从外地来的吧?”
“对。”
“来找人的?”
林远犹豫了一下,点点头:“找我父母。他们三十年前在这里工作过。”
女人手顿住了。她盯着林远看了半天,眼神变得复杂。
“你父母……叫什么?”
林远报出双胞胎哥哥告诉他的名字。女人的手开始发抖,火腿肠掉在地上。
“你是他们儿子?”
“你认识他们?”
女人没有回答。她弯腰捡起火腿肠,拍了拍灰,放在柜台上。然后她走到门口,朝外看了几眼,确认没人后,才把门关上。
“他们让我等你。”她说,声音很轻,“十五年了,终于来了。”
林远愣住了:“谁让我等我?”
“我爸。”女人说,“他是研究所的看门人。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找这里,就带他去。但是他五年前走了,走之前还念叨着,说你会来的。”
她带着林远从后门出去,穿过一片白桦林,来到一座废弃的大楼前。大楼的窗户都破了,外墙皮脱落大半。门口的招牌已经褪色,只剩下几个锈迹斑斑的铁字:人工智能研究所。
“就是这里。”女人说,“我只能送你到这。我爸说,里面的东西……你自己看吧。”
林远推开大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声响,像是太久没活动过。走廊里黑漆漆的,只有窗外雪地的反光能让他勉强看清脚下的路。
根据双胞胎哥哥的描述,父母的办公室在地下室。他顺着楼梯往下走,空气越来越冷,呼吸都带着白气。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锁已经锈死了。他用力踢了几脚,门才勉强打开。
地下室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文件散落一地,墙上还有焦黑的痕迹。但值得庆幸的是,墙角的书架还在,上面落满了灰。
林远走过去,手指划过书架上的书脊。都是些人工智能和神经网络的学术著作,很多已经绝版了。他抽出一本,翻开封面,里面掉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八十年代的衣服,笑得很灿烂。背面写着:1987年冬,摄于研究所。
他的父母。
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林远把照片翻过来覆过去,手指微微发抖。这就是他的亲生父母?他找了这么久,终于见到他们的样子了?
他把照片塞进兜里,继续翻找。在书架的最底层,他发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笔记本,封面上写着“工作日志”。
林远打开笔记本,一页页翻看。字迹很清秀,应该是母亲的笔迹。记录的是每天的工作进度,关于神经网络和意识上传的实验数据。但越往后,内容越沉重——
“1989年3月15日:我们发现了组织的真正目的。他们不是要开发人工智能,而是要控制人的意识。我们不能继续了。”
“1989年4月2日:我们决定离开,带着证据。但是被发现的话……”
“1989年4月20日:他们发现了。我们走不了了。小林怎么办?他才三岁。”
笔迹到这里变得潦草,最后几个字几乎辨认不出来。林远的手指顿住了,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他们被杀了。就在生下他三年后。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林远跪在地上,膝盖硌着冰凉的水泥地。他紧紧抱着那本笔记本,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原来这就是真相。他的父母不是不要他,而是想保护他。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但是他们不知道,三十年来,他一直活在组织的监控之下,成为了一个实验品。一个用来测试清道夫系统的容器。
他该恨吗?该愤怒吗?但是对着谁呢?组织已经覆灭,赵鹏已经死了,那些伤害他的人都不在了。
只剩下他一个人,面对着这些冰冷的文字,感受着父母曾经存在过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远才站起来。他的腿已经麻了,眼眶干涩发痛。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地下室,转身往外走。
外面,雪还在下。小镇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中,远处的山轮廓模糊。
女人还在门口等着他,见他出来,什么都没问,只是递给他一个塑料袋:“拿着,路上吃。”
林远接过塑料袋,里面是几个冻硬的馒头。他看着女人,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葬在哪里?”他问,声音嘶哑。
女人指了指镇子后面的山:“东边坡上。立了碑,但是我没去过。你爸说,别打扰他们清净。”
林远点点头。他转身朝山的方向走去,脚步沉重而坚定。
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蜿蜒着向山坡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