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升机螺旋桨卷起巨大气流,草坪修剪整齐的冬青被狂风压弯腰身。
舷窗外,熟悉的别墅矗立夜色之中,如同恢弘宫殿。楼宇每一扇窗户尽数亮着暖灯,静静伫立,像长久等候归人的巨人。
机身轻轻一震落地,江稚鱼纷乱的思绪被拉回现实。
身上仍旧裹着裴烬那件沾染血迹、裹挟淡淡硝烟的西装,清冽雪松香气混着浅淡铁锈味,成为这场惊心动魄博弈独有的印记。
【好家伙,大型全员接机现场马上开场。
看看我现在灰头土脸的模样,能不能博取老妈同情,躲过一场“擅自出走”的思想教育。】
江稚鱼暗自盘算,做好迎接一番盘问的准备。
“咔哒。”厚重舱门侧向滑开,裹挟草木清香的晚风涌入机舱,吹散萦绕不散的紧绷气息。
停机坪灯火之下,一众人静静伫立。
为首是一身精致居家裙的江母,心急之下连御寒披肩都忘了披上。
她身后,江父面容肃穆,紧紧攥起的拳头,暴露了心底压抑的忐忑。
再往后,二哥、三哥、四哥悉数到场。除去处理后续事务的江屿川,江家人全员等候,一个不落。
地灯勾勒出众人轮廓,每个人脸上,毫不掩饰写满担忧与焦灼。
当江稚鱼的身影出现在舱门口,江母眼眶瞬间泛红。
她踩着高跟鞋快步冲上前,笃笃的脚步声急促响起。
视线里只剩下瘦小的女儿,直接忽略身后的裴烬,也顾不上刚下飞机准备汇报情况的江屿川。
“我的乖乖!”
江母伸手,一把将江稚鱼紧紧拥入怀中。失而复得的拥抱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温暖馨香包裹周身,一双手不断在她后背、手臂、腿脚细细摸索,反复确认她没有受伤。
“有没有哪里受伤?快让妈瞧瞧!疼不疼?周怀安那个歹人有没有为难你?”江母声音带着浓重哭腔,泪珠滚落,浸湿江稚鱼肩头布料。
突如其来浓烈的温情,让江稚鱼浑身僵硬。
心里准备好的辩解说辞,一时间全部堵在喉咙。
【别别哭啊!这件外套是裴烬的奢侈品,眼泪浸湿,干洗费找谁报销?
我完好无损,一根头发都没少,就是肚子饿得咕咕叫。
这阵仗搞得如同生离死别,外人看了,还以为我征战外星归来。
说白了,我只是出门一趟,现场围观了一场豪门霸总破产大戏。】
江母抬手正要替女儿拭泪,动作骤然一顿,顺势拉住江稚鱼的手腕,拽着人朝别墅快步走去。
“对对,我们小鱼儿肯定饿坏了!先进屋!王嫂一遍遍热着饭菜,特意给你炖了佛跳墙,足足煨了八个钟头!”
情绪切换行云流水,江稚鱼暗自惊叹自家母亲的应变速度。
平日里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几位哥哥立刻围拢上来。
“小妹,饿坏了吧。”
“先吃饭,所有事情饭后慢慢说。”
“瞧你脸色苍白,之后让营养师重新调整食谱。”
众人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江稚鱼,浩浩荡荡走向灯火通明的餐厅。
原地只剩下江屿川与裴烬,二人相视无言,略显无奈。
江屿川刚刚解开风衣纽扣打算开口,人群早已走远,根本无人停留倾听。
他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轻轻摇头,快步跟上队伍。
全场唯有江父,还记着一旁的裴烬。
他缓步走到裴烬身前,常年不苟言笑的脸上神色复杂。目光扫过裴烬手臂重新渗血的绷带、划破的衣衫、脸颊浅浅擦伤,审视与防备,一点点松缓下来。
“这次,多谢你。”江父嗓音低沉,语气郑重。
裴烬微微颔首。面对这位昔日视自己为竞争对手、处处提防的长辈,姿态谦和诚恳。
“叔叔不必客气,本该如此。是我没能护住稚鱼,让她受了惊吓。”
一声“叔叔”脱口而出,自然流畅。
江父眉峰微不可察一挑,没有出言反驳。
他伸出手,重重拍了拍裴烬肩膀,力道沉实,像是无声的考量。
“进去吧,你身上有伤,先处理伤口。”
话音落下,江父转身跟上众人。
餐厅内,巨大圆桌摆满热腾腾的菜肴,香气四溢。
江稚鱼直接被按入主位——平日里专属于江父的位置。
刚落座,江母的碗筷立刻递来:“乖乖,先喝汤暖暖身子。”一碗金汤佛跳墙推至眼前。
紧随其后。
江屿川夹来软糯鲍鱼:“你爱吃的。”
二哥江明澈挑出剔净骨刺的东星斑:“补身子。”
三哥江景阳放上油焖大虾:“入味。”
四哥江星燃干脆直接端起整盘糖醋小排推到她面前:“小妹,你的最爱,全都给你。”
江稚鱼望着碗里堆积如山的菜肴,陷入甜蜜的窘迫。
她抬起头,越过一张张热情的面孔,望向餐桌另一端。
裴烬不知何时已经落座,坐在江屿川身侧。
他同样享受了“特殊待遇”,佣人站在一旁,小心翼翼拆开旧绷带,重新上药包扎手臂伤口。
像是感知到她的视线,裴烬抬眼。
穿过满桌烟火热气与一室喧嚣,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暖黄灯光褪去他一身凌厉冷意,眼底漾开温柔笑意,沉静如深潭,清晰映出被全家人团团护住的少女身影。
这一刻,江稚鱼心脏轻轻一颤,酸涩又温热。
原来被明目张胆偏爱、被所有人捧在心尖,是这般滋味。
好像,真的很不错。
一番热闹温情的接风宴缓缓落幕。
江稚鱼揉着撑胀的小腹,江母热情邀约她今夜同睡主卧。她正绞尽脑汁寻找借口溜回自己卧室。
裴烬站起身,伤口已经妥善处理,身上换上江屿川的衬衫。尺码略微宽大,依旧挡不住挺拔身形。
他走到江稚鱼身侧,语气自然:“我送你回房。”
江稚鱼正要点头,身后传来江父沉稳的声音。
“裴烬,你留一下。”
两人同时回头。江父站在回廊,视线没有看向江稚鱼,沉沉落在裴烬身上,抬手指向隔壁古雅清幽、常年飘着茶香的茶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