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墨迹还带着未曾散尽的潮气,在昏黄烛火下漾开一层诡异幽光。
“永昌三年八月十五。”姜离指尖停留在纸面,声音冷得像是从井底渗出来的寒冰,“密账标注,宰相原定政变之日,便是这一日子时。”
萧景珩骤然睁眼,眼底残存的倦意瞬间被刺骨寒意撕碎。
他微微俯身,鼻尖几乎贴上泛黄纸页,淡淡墨香里,似萦绕着经年不散的血腥气。
这不仅仅是一笔贪墨银钱的流水。
是暗中募兵的军饷,是收买禁军将士的买命酬劳。
“倘若明日直接呈上整本账册。”萧景珩指尖轻轻摩挲下颌,粗糙茧子擦过空气,响起细微沙沙声,“父皇一心维系朝堂平衡,多半会按下谋逆重罪。为安抚宰相势力,甚至有可能将我定为蓄意构陷的人,牺牲我稳住朝局。”
“正是如此。”姜离干脆合上册子,动作利落,宛如掐断毒蛇七寸,“帝王心术重在制衡。没有确凿可控的武力支撑,谋逆乃是滔天祸事;贪腐,不过是无伤根本的癣疥之疾。只上交贪腐证据,陛下便能顺理成章削弱宰相党羽,不必彻底掀翻棋盘。”
她起身走向墙面,指尖在砖缝特定位置,轻叩三长两短。
沉闷机括转动声响起,墙砖向内凹陷,露出一方漆黑暗格,如同蛰伏着无数秘密的兽口。
“正本藏在此处,明日只携副本上朝。切记,谋逆证据是最后的底牌,不到生死关头,万万不可亮出。”
萧景珩望向幽深暗格,转瞬收回目光。
他取出怀中备好的空白奏折,将抄录贪腐罪证的夹层妥善封入,烙上火漆,一气呵成。
诸事落定,他转头看向角落阴影。
“水魈。”
一道黑影无声滑出,单膝跪地。“属下在。”
“明日早朝,你守在金水桥外。”萧景珩自袖中摸出一支竹哨,凌空抛出,“一旦看见宰相调动禁军,或是大殿之内兵刃交锋,立刻燃放信号烟火。不必顾虑波及旁人,第一时间传讯禁军统领入宫护驾。”
水魈接住冰凉竹哨,重重叩首:“属下谨记。”
窗外天色渐渐泛出青灰。黎明将至,可此刻的黑暗最为浓稠,浓如墨汁泼洒宣纸,压抑的轮廓笼罩整座梧桐苑。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一名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院落,脸色惨白如纸。
“殿下,大事不好!”小太监声音发颤,几乎带上哭腔,“宰相半个时辰前已经入宫,此刻等候在养心殿外。他对外声言,有人暗中筹谋逆事,要当面举证揭发!”
萧景珩听闻,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冷峭笑意,眼底却铺满肃杀。
宰相定然察觉到昨夜密会行迹泄露,打算抢先发难,将蓄意谋逆、诬告重臣的脏水,尽数扣在他头上。
若是慢上一步,污名缠身,纵使最后能够自证清白,也要脱一层皮。
“更衣。”萧景珩缓缓起身,骨节接连响起清脆响动。
姜离早已备好朝服。深紫色蟒袍在熹微天光下流动冷冽光泽。
她走上前,手指灵巧打理凌乱的衣襟,指尖不经意擦过他颈侧肌肤。
脉搏跳动有力,却快得异乎寻常。
她自怀中取出一枚温润白玉,塞进萧景珩掌心。
玉质苍古,雕纹质朴,玉背浅浅刻着一个“姜”字。
“这是我家族旧信物。倘若陛下追问我的身份,此物可以佐证我们说辞并无虚言。”
萧景珩紧紧攥住玉佩,玉石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刺骨的触感反倒令人保持清醒。
“若是父皇追问密道消息从何而来?”
“一概归于刺客招供。”姜离后退半步,重新隐入阴影,声音轻得好似风中叹息,“绝不能提及梧桐苑,更不能提起我。朝堂是男儿厮杀的战场,废妃身份,不该成为你的软肋。”
萧景珩深深望向阴影之中那道身影,万千心绪积压心底,最终只吐出低沉二字:“保重。”
他转身大步踏出梧桐苑,衣摆掠起劲风,卷落枝头一片枯叶。
宫道漫长,青石板凝着一层薄霜,脚步踏上去,碎冰发出细碎声响。
天边浮出浅浅鱼肚白,寒风灌入宽大袖口,却吹不散胸腔里翻涌的焦灼。
行至宫门拐角,一道粉色身影骤然自偏殿冲出,双手捧着食盒,拦在前路。
是皇后身边贴身宫女。往日端庄沉静,此刻发髻散乱,目光惶惶,如同受惊小鹿。
她嘴唇微微翕动,目光飞快扫过萧景珩腰间,瞥见那枚玉佩,又慌忙移开视线。
“殿下,娘娘命我转告您……”宫女话音急促,藏着难以掩饰的慌乱。
萧景珩脚步未停,连侧头一瞥都不曾,径直自她身侧穿行而过。
衣袂掀起的气流冲击得宫女身形一晃,手中食盒险些脱手。
他心中通透。皇后定然听闻宰相抢先入宫的消息,想要在此最后一刻传递讯息,或是示警,或是拉拢。
只是局势瞬息万变,深宫铺设的消息网,终究慢了一步。
朝堂博弈,从来不是一盅汤药、几句私语能够逆转。
朱红宫门近在眼前,厚重大门缓缓向内开启,沉闷轰鸣回荡,如同巨兽缓缓张开血盆大口。
萧景珩迈步走入初生的晨光。身后梧桐苑的阴影不断拉长,一重暗影,将他与姜离分隔成两个天地。
风势陡然转烈。身后传来急促杂乱的奔跑声,女子裙摆摩擦青石地面的声响,在寂静拂晓愈发清晰,步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