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酉时,枯井旁见。”
话音落下,屋内烛火猛地剧烈一跳,萧景珩半边身躯尽数沉入浓重阴影。
顾言静静凝视他许久,目光如锋利刀锋,反复刮过萧景珩侧脸,细细掂量这番邀约背后藏着几分虚实。
空气凝滞得好似灌满铅液,唯有窗外夜风呜咽呼啸,宛若无数冤魂徘徊院墙之外。
半晌,顾言缓缓松开按住刀柄的手掌,指骨传出细微脆响。
他转身走向简陋床榻,屈膝蹲下,手指扣住床底松动地砖,猛地向上一撬。
腐朽木料摩擦,发出令人牙根发酸的吱呀声响,一股经年不散的霉气混着陈旧墨香扑面而来。
他自暗格取出一本泛黄册子。封皮残破不堪,纸边浸染暗褐色污渍,说不清是泥土,还是早已干涸的血迹。
“这是半本密账。”顾言抬手,将册子抛向萧景珩,嗓音低沉沙哑,“记载宰相与南诏长达三年的资金往来。但最关键的后十页,不在我手中。”
萧景珩稳稳接住册子,指尖刚触碰到纸面,一股刺骨寒意顺着四肢蔓延而上。
他迅速掀开书页,密密麻麻的工整小楷,记录一笔笔数额惊人的白银流转。随便抽出一条凭证,都足以掀起大案,令宰相府满门获罪。
“余下账目在何处?”萧景珩视线不曾离开册上印章,低声问道。
“宰相府书房暗室。”顾言移步窗边,透过墙体破洞警惕望向街巷,“机关重重,单人难以取走。我可绘制书房地形图,潜入之人,必须是你绝对信任的好手。”
萧景珩合上册子,贴身揣入怀中。冰冷纸张隔着衣料抵住胸口,时时刻刻提醒他这份证据沉甸甸的分量。
“明日一同带来地形图。里外配合,成事把握能增加三成。”
就在二人敲定约定的刹那,窗外响起三声极轻的叩击。声响近似枯枝断裂,却暗藏独有的节奏。
是水魈发出的警报——追杀的死士折返回来了。
顾言瞳孔骤然收缩,抬手一口气吹熄烛火。
屋子瞬间坠入漆黑,只剩下两道压抑交错的呼吸声。
“走!”萧景珩低声喝令。
他不再走正门,身形旋动,足尖轻点窗框。木屑纷飞之间,如同夜枭窜出窗外,落地顺势在泥水里翻滚一圈,卸掉下坠冲击力。
墙头黑影晃动,数道寒芒来回扫动,正是四处搜寻的死士。
萧景珩屏住气息,紧紧贴住墙根阴影,任凭冰冷泥水浸透衣衫。
巷口,一道黑影悄然掠过,是水魈。
二人无需半句交谈,借着夜幕掩护,沿着预先规划的路线疾奔。
脚步刻意放至最轻,踏在青石板上,轻如猫足。
身后院落响起翻箱倒柜的动静,夹杂死士低沉的怒骂,声响步步逼近,仿佛死神的气息已经喷在后颈。
直到拐入纵横交错的复杂暗巷,确认身后无人尾随,两人才停下奔逃的步伐。
萧景珩背靠湿滑墙面,大口喘息,心脏疯狂撞击胸腔,每一次搏动都震得肋骨生疼。
怀中的密账仿佛骤然升温,灼灼灼烧肌肤。
“返回密道枯井。”萧景珩压低嗓音,紧绷过后,声音带着干涩。
再度踏入通往梧桐苑的地下密道,气氛远比来时压抑百倍。
积水依旧刺骨冰凉,此刻每一步落脚,都像是踩在锋利刀尖之上。
水魈在前引路,手中火折子的火光愈发微弱,随时都会彻底熄灭。
岩壁水珠滴落的声响被无限放大,一下下敲打在紧绷的神经。
一路行至井底,头顶垂落一条绳索。
萧景珩将绳索系在腰间,示意水魈先行攀爬。
绳索缓缓向上拉升,身躯悬空飘荡,井口的光亮一点点扩大。
当手掌搭上井沿粗糙石壁,一只白皙的手朝他伸了下来,掌心温热,和周遭刺骨寒意形成鲜明反差。
姜离蹲守井口,神色沉静,好似一早便笃定他们会平安归来。
她手里握着一条尚冒着热气的布巾,待萧景珩爬出枯井,默默递上前去。
“辛苦了。”姜离语声轻柔,内里却藏着临事不乱的镇定。
萧景珩接过布巾捂住面庞。温热水汽驱散深入骨髓的寒凉,紧绷的神经稍稍舒缓。
他没有多余寒暄,自怀中取出那本密账,递到姜离眼前。
册子沾着零星泥水,在烛火映照下格外刺目。
“顾言拿出的诚意。”萧景珩闭目倚靠井沿,眉头紧锁,连日奔袭周旋,体力透支让他面色泛白,“明日早朝,宰相必定有所行动。这本密账,是我们眼下唯一的筹码。”
姜离接过密账,指尖轻轻摩挲封皮上斑驳污渍。
她没有急于翻阅,先移步桌前,将烛芯挑亮几分。
昏黄油光笼罩二人,两道影子被拉长,投射在斑驳墙壁,如同一出暗流涌动的皮影戏。
她缓缓掀开册子,目光飞速扫过密密麻麻的银钱账目。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回荡在寂静梧桐苑,听上去像一声无声的倒计时。
萧景珩依旧闭目调息,呼吸慢慢趋于平稳,手指却无意识反复敲击膝盖,足以见得心神并未真正放松。
陡然间,姜离翻页的动作顿住。
指尖悬停在一行墨迹之上,久久不曾移动。
烛火“噼啪”爆出一点火星,微光摇曳,她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凛冽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