震耳欲聋的枪声、弹壳落地的脆响、突击队员的怒吼、金属被子弹撕裂的刺耳鸣叫……轮机舱深处这间被硝烟和血腥填满的钢铁囚笼里,死亡的喧嚣在定向爆破的巨响后达到了顶峰。破门炸药的烟尘尚未散尽,如同浑浊的浓雾翻滚,强光手电的光柱在其中疯狂切割,将扭曲的人影和飞舞的尘埃染上诡异的颜色。
“呃啊——!!!”
陈影那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狠狠刺穿着混乱的空气。他重重摔在满是油污、金属碎片和冷凝水的地面上,左小腿被那精准到恐怖的狙击子弹撕裂,鲜血混合着组织碎片在污浊的地面迅速洇开。他挣扎着想要爬起,但剧痛和失衡让他再次扑倒,染血的警服贴在冰冷的地面,那张英俊而此刻因痛苦和暴怒彻底扭曲的脸上,只剩下最原始的、择人而噬的凶光,死死盯着门口那个逆着光、如同复仇死神般的身影——赵建国!
“控制他!快!”张桐的怒吼带着破音的嘶哑。几名突击队员如同扑食的猎豹,顶着陈影可能垂死反击的危险,猛扑上去!防爆叉狠狠卡住他的脖颈和受伤的左腿,冰冷的枪口抵住他的太阳穴和脊椎!陈影在束缚中发出野兽般的低吼,肌肉虬结,用尽全身力气挣扎,带血的指甲在金属地面上刮出刺耳的声音,但重伤和数人的压制让他暂时无法挣脱。
“别动!再动打死你!”队员的厉喝带着惊魂未定的颤抖。
林玥的心跳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盖过了所有的喧嚣。她刚才扑在陈默(A)身上,用自己的后背去迎接那来自死角的必杀一枪。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只有陈影坠地的闷响和惨嚎。她猛地抬起头,混乱的光影和弥漫的硝烟中,她看到了赵建国那佝偻却如标枪般挺立的身影,看到了他手中那杆还在飘散着硝烟的老式狙击步枪。
师父…是他!在最致命的一刻,他射出的子弹救下了她和陈默(A)的命!
然而,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巨大的危机感和对陈默(A)的担忧瞬间攫住了她。她立刻低头查看身下的人。
陈默(A)的状态比她想象的更糟。
他瘫在那把焊死的金属椅子上,身体因束缚无法倒下,头颅却无力地歪向一边。蜡黄的脸上毫无血色,嘴唇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刚才陈影那致命一击带来的极致恐惧,以及林玥扑上来时不可避免的撞击,似乎耗尽了他最后一丝力气。他胸口那早已被污血和脓液浸透的绷带上,此刻又多了一处新的、触目惊心的伤口!
一枚在刚才混乱交火中偏离弹道的流弹,撕裂了他右胸下方的位置!鲜血正从那狰狞的破口里汩汩涌出,不是喷溅,而是如同泉水般持续不断地渗出,迅速染红了他破烂的病号服和身下的椅子,在地面积聚成一滩不断扩大的、粘稠的暗红。
“不…不…”林玥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她猛地撕开自己战术背心内侧的急救包,手忙脚乱地掏出所有能找到的厚厚止血纱布,不顾那刺鼻的腐臭和血腥气,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按在那可怕的伤口上!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温热的血液正透过纱布,迅速濡湿她的手掌,那代表着生命正以无法挽回的速度流逝!
“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到!坚持住!”林玥嘶喊着,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她抬头冲着门口嘶吼:“张桐!催医疗队!快啊!”
张桐正紧张地指挥队员死死压制住疯狂挣扎的陈影,闻声回头,看到陈默(A)胸前那大片的鲜红和地上迅速蔓延的血泊,脸色瞬间煞白。“医疗组!轮机舱核心区!目标重伤!重复!目标重伤!快!快进来!”他对着耳麦狂吼,声音因焦急而变调。
“嗬…嗬嗬…”
就在这时,林玥死死按住伤口的手背上,传来一阵冰冷而微弱的触感。她猛地低头。
是陈默(A)的手!
那只枯槁的、沾满油污和干涸血迹的手,不知从哪里榨取出了最后一丝气力,如同铁钳般死死抓住了林玥按在他伤口上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的皮肉!那深陷眼窝里的瞳孔,原本因失血和缺氧而涣散,此刻却爆发出一种回光返照般的、令人心悸的光芒!那光芒死死地、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力量,聚焦在林玥的脸上!
“林…林警官…”他的声音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艰难的吐字都伴随着气管里拉风箱般的“嗬嗬”声,以及嘴角不断溢出的、带着泡沫的暗红血沫。他的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痛苦、深入骨髓的恐惧,但更多的是一种不顾一切的、想要倾泻而出的急迫!
“他…他…听…”陈默(A)的喉咙剧烈地滚动着,仿佛要呕出自己的灵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肺叶里硬挤出来,“听我说…时间…不多了…”
林玥的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她看着那双燃烧着最后火焰的眼睛,感受着手腕上传来的、那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量,知道这是他用生命换来的最后时刻!她不再徒劳地呼喊医疗队,不再顾忌压制陈影的混乱,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这垂死之人的脸上和声音上。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因巨大的情绪冲击而沙哑哽咽:“你说!我在听!我听着!”
陈默(A)仿佛得到了某种确认,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光芒更盛。他死死盯着林玥,仿佛要将所有的真相烙印进她的脑海。
“车…车祸…”他艰难地吐出这个词,身体因剧痛和回忆而剧烈痉挛了一下,“…是…是意外…那卡车司机…醉鬼…是真的…”他的眼神里没有对车祸本身的恐惧,只有对之后遭遇的无尽绝望。
“但…醒来…醒来后…一切都变了…”他的瞳孔因恐惧而放大,“我…在医院…不能动…不能说话…像…像鬼魂…困在身体里…然后…我就…看到了…他…那双眼睛…”
他的呼吸陡然急促,抓住林玥手腕的手猛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她的皮肤,仿佛要抓住什么救命稻草,又像是被无形的恐惧扼住了咽喉。
“冷…冷得像冰…像…毒蛇…魔鬼的眼睛!”陈默(A)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撕裂灵魂的凄厉,却又被剧烈的呛咳打断,大口的鲜血涌出,“是…是他!陈影!他…他就站在我的病床边…看着我…像看…看一件…物品!”
“他…控制了一切…医生…护士…都是他的人!…他们给我…注射…让我虚弱…让我糊涂…他们…他们切断了…我和外界…所有的联系…”陈默(A)的叙述断断续续,充满了窒息般的绝望,“苏晚…想来看我…被挡在外面…周正…那个混蛋…只关心…他的‘天眼’…没人知道…真正的我…正在…被抹掉!”
他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破败的嘶鸣,眼神却燃烧着最后的火焰,死死锁住林玥:“‘教父’…是‘教父’!…陈影…只是…他养的…一条…最毒的蛇!…他们…他们要的…不是杀我…是…是彻底…取代我!”
“他们…要…‘陈默’这个身份!…要‘默视科技’!…要‘天眼’!…要周正…洗钱…帝国的…钥匙!”陈默(A)的语速因激动而加快,却又被更剧烈的咳嗽打断,血沫不断喷溅在林玥的手背和衣袖上,“只有…合法的‘陈默’…才能…名正言顺…继承…一切!…洗白…所有…肮脏的钱!…周正…那个蠢货…只是…摆在明面…的…傀儡和…替罪羊!”
“王海…”提到这个名字,陈默(A)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痛苦和愧疚,“那个…赌鬼…可怜虫…陈影…找到他时…他欠了…地下钱庄…几辈子…还不清的债…老婆…女儿…都被…捏在手里…”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充满了无力感,“整容…微调…模仿我…说话…走路…签字…都是…被逼的!…枪…顶在…他女儿…太阳穴上…逼的!…”
“他…是我的…盾牌…也是…随时…可以…丢掉的…替死鬼!”陈默(A)的眼神变得悲哀而愤怒,“金蝉脱壳…李代桃僵…随时…准备着!…一旦…周正…垮台…或者…计划…暴露…王海…就会…成为…那个…‘畏罪潜逃’…或者…‘意外身亡’…的…陈默!”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胸腔里最后一点空气,声音陡然变得尖利而怨毒:
“但是…陈影…他等不及了!…他…他杀了王海!…在书房!…亲手…割开了…他的喉咙!…就在…就在那个…保险柜前!…用…我的样子!…穿着…我的衣服!”
陈默(A)的身体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剧烈颤抖,束缚他的铁链哗啦作响,如同垂死野兽的悲鸣:“他…嫁祸给我!…嫁祸给…周正!…他…他需要…一个…足够…轰动的…爆炸点!…一个…让警方…全力…追查…周正…和我…这个‘在逃犯’…的…理由!…一个…让他…这个‘省厅精英’…能名正言顺…掌控…专案组…调集资源…最终…亲手…‘击毙’或…‘抓获’…所有…知情人…的…舞台!”
“他…他还要…杀我…现在…就在这里…灭口!”陈默(A)的目光越过林玥的肩膀,死死瞪向被数人死死压制在地、仍在疯狂挣扎、发出野兽般低吼的陈影,眼中是刻骨的仇恨和极致的恐惧,“他…是影子…他要…啄掉…真身的眼睛…彻底…取代光!”
大量的鲜血从陈默(A)口中涌出,他的气息如同狂风中的烛火,迅速微弱下去。抓住林玥手腕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那只枯槁的手无力地滑落。他眼中的光芒在急速黯淡,瞳孔开始散大。
“林…警官…”他用尽最后一丝游离的气息,声音微弱得如同耳语,却带着一种托付千斤的重量,“阻止…影子…揭穿…教父…他…他才是…”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最后一个词,那个指向一切幕后黑手的名字,被喉咙里涌上的、带着泡沫的浓血彻底堵住。他张着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那双曾经充满恐惧、痛苦、愤怒和最后托付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如同两口彻底干涸的枯井。头颅彻底歪向一边,身体停止了所有的颤抖和痉挛,只剩下胸口林玥死死按压下,那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起伏也彻底消失了。
一片死寂。
轮机舱深处,只有浓烟翻滚的细微声响,远处管道低沉的嗡鸣,以及……被压制在地的陈影那粗重而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喘息。
林玥僵在原地,保持着按压的姿势。手掌下,那温热的、不断涌出的生命之泉,彻底停止了流动。黏稠的、带着体温的血液浸透了厚厚的纱布,顺着她的指缝滴落,在地面那滩暗红的血泊中,溅起微不可察的涟漪。
陈默(A)最后那未竟的话语——“他…他才是…”——像一把冰冷的钩子,悬在林玥的心头,指向那个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终极阴影。
就在这时,被死死压在地上的陈影,突然停止了挣扎。他染满血污和油污的脸贴着冰冷的地面,那双因暴怒和剧痛而赤红的眼睛,穿过弥漫的硝烟,越过林玥僵硬的背影,死死地、怨毒地盯住了门口那个手持狙击步枪、佝偻着背的老人——赵建国!
一个混合着极致痛苦、疯狂恨意和一丝……难以言喻的、扭曲快意的嘶哑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般,从陈影染血的齿缝间挤出,清晰地回荡在死寂的钢铁囚笼里:
“老…狗…你…终于…肯…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