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若男望着25床滴答滴答的液体，心里不禁被一阵阵惆怅填满。
她仔细琢磨起王志林派活的心思，想来对方应当是清楚自己是内科重症室的全活护工，照料危重病人有几分底子，才敢把这么重的活交给自己。可她心里也清楚，内科慢性病的看护，跟车祸外伤重症患者的护理压根就是两码事，过往积累的陪护经验只能当作基础，眼下还有一大堆全新的护理难题等着她慢慢摸索。
这时，值守神经内科科室门口的胖女人，走进病房驱赶道：“时间不短了，病人有护工照顾就行，家属赶紧往外走。疫情期间，家属不让在病房长时间探视，赶紧往外走。”两个家属站起身，先后向门外走，回头冲田若男笑笑，说：“小田，这里就交给你了，我们得出去了。”田若男想天无绝人之路，朝病人家属挥挥手，说：“你们放心，这里交给我就行，我会好好照顾阿姨的。”
不一会儿，有护士过来说：“你得给病人翻身拍背。”田若男睁大眼睛，惊讶地问：“这么严重的车祸老太太能拍背吗？”护士抬眼看看田若男没说话，立刻走上前扒着25床的背和腿，一骨碌翻过身，啪啪地开始拍背说：“这怎么就不能拍背了？这和伤势有关系吗？”田若男只怔怔地望着护士，一时不知该如何应对？护士并不为之所动，拍了这边，把病人一骨碌翻过身，又拍那边，说：“不给病人拍背，病人得肺炎就麻烦了。”田若男茫然地望着护士，仍然不知所措。护士拍完背，不再说啥，头也不回地走出病房。田若男仔细回忆刚才护士给病人翻身拍背的每一个细节，慢慢琢磨着下一步的操作。
这时，24床男病人和女家属吃完午饭回病房了。田若男抬头望去，猛然发现男家属摘去帽子，露出凹陷下去的半块头骨，心里无比害怕。眼前的24床，让她瞬间想起初学护工时，下户到病人家里，还有在平安康复医院，照顾的凹陷下去，半块头骨的植物人老太太。眼前，五十岁左右去掉半块头骨的24床，却能来回步行活动，这让她心里既害怕又震惊。黑怕的是，眼前的24床究竟是人还是鬼？她不得而知。震惊的是人生命力的极度顽强韧性，和当前的科学医疗技术，已完全跳出她作为一个人最基本的正常思维。
女家属看见田若男害怕的眼神，安慰道：“他是我老公，他和正常人没啥区别，就是脑袋上少了块骨头。”24床半块脸露出灿烂的笑容，说：“等明年恢复的差不多了，我就可以去做一个金属头骨和原头骨缝合，我又恢复成一个正常人了。”田若男更惊讶地睁大眼睛，问：“真有人造头骨吗？”24床淡淡地说：“有。就是贵，我的头骨装下来，大概需要10来万元吧”田若男忽然有些感动，说：“只要有希望，咱们就要坚持，多少钱能买回一条命啊？”女家属无限感慨地说：“你说的对。我和孩子们有他才有家，没他家就没了。”24床深情地望了女家属一眼，忽然吹起口哨歌曲《弯弯的月亮》，脸上的兴奋写的满满的，田若男突然不再黑怕24床。她绕过他的半块头骨，审视着24床整个人。24床浓眉大眼，高高的个子，白白地皮肤，整个人都沉浸在无比的幸福和甜蜜当中。田若男不禁为他高兴，为他喝彩，为他宽阔的胸怀和对疾病、生死无所畏惧的人生态度喝彩。
等到24床闭目休息，病房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女家属挪到田若男身边，轻轻叹了口气：“你看着是不是觉着吓人？好好一个人，谁能料到遇上这种祸事。”田若男也深有感触地望着女家属，没有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女家属陷入深深地回忆当中，说：“那天在家里，他突发脑出血，当场就昏迷了。送到医院的时候情势凶险，医生立刻安排开颅清淤血。颅内肿得厉害，为了保住性命，只能取下半块颅骨做减压。能把人从鬼门关拉回来，实在不容易。”田若男听着，心底一阵发沉，这才算懂了那处凹陷的头骨背后，是一场生死较量。女家属转头望向床上的丈夫，声音放得软软的：“眼下只能安心静养，等身体调养到位，再凑钱做颅骨修补。日子再难，人还在，一家人就能守在一起。”田若男听说，眼眶瞬间泛红，被女家属对老公的大爱深深地感动着。两人不再说话，只有25床床头的生命监护仪吱吱吱一遍遍地急促地响起。
田若男忽然想起了啥，转头看向25床，看看她干巴巴的嘴唇，拿起棉签端起小碗蘸着温开水，一点点湿润25床的嘴唇和整个口腔。25床湿润完口腔又昏睡过去，田若男只能眼睛盯着液体静坐守候。
傍晚，有一个个子不高，长相清秀的年轻护士，拿着液体来给25床冲膀胱。田若男认真望着护士的每一步操作流程，时而提出疑问，时而又上前亲手实操触摸。这个护士说话很热心，也很温柔，她认真解释田若男提出的一切问题，这让田若男一直紧绷的心，忽然慢慢放松下来。至此，田若男不再害怕眼前出车祸的重症老太太。她才知道，每个病人的实际情况都不一样。每次更换病人，她都要先熟悉病人和病人的一切。等熟悉完，才能慢慢适应接受病人的一切。偶尔，她俯下身子，贴着25床的耳朵问：“阿姨，你口渴了没有？”25床透过满脸的纱布，从纱布间隙透出一双布满沧桑的眼睛，操着浓重的北方方言，轻轻地说：“孩子，我不渴。”田若男的心就被深深地震震撼了。没想到，25床虽然外伤严重，可意识清醒，这让她心里对25床坚强的生命力，生出深深的敬畏之心。
晚上，田若男想想一天发生的事，再无法入睡。她索性起床去护士站拿了干净床单、被套和枕套，学着护士给25床翻身拍背的每个细节，慢慢把病人从自家带的被褥一点点撤下来，换上干净的全套床上用品。又端水把床头、床头柜和一张大长桌细细地擦洗干净。换盆端温水给病人轻轻地擦去头发、脸上和手上的血迹，还有残留的碘伏。擦完，撤去一切，盖上白净的被套，病人整个精神一下子就换了样。田若男远远地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眼底的笑意一下子翻涌上来。她觉得病人就是她的作品，病人的状态和整个病床的环境就是她展现自己专业的舞台，她从心里深深地为自己骄傲和满足。
第二天上午七点半，医生和护士查房时，猛然看见焕然一新的25床，一下子就愣住了。有护士想起昨天的情景，来到田若男面前悄悄地问：“你一个人是怎么把25床收拾的这么干净整洁的？”田若男羞怯地低下头，拽着衣角，笑笑说：“慢慢换呗，一点一点换就换完了。”王志林来了，眼前一亮，说：“姐姐，想不到，一宿不见你就把阿姨收拾的这么好？看看咱们干的活，别人干的活都不能看。”田若男羞怯地笑笑，没有说话。王志林拉过田若男悄悄说：“姐姐，有啥不会的问题记得问护士老师，护士老师啥都会。”田若男轻轻地点点头，她知道真正想学东西，还得跟护士好好学。王志林忽然想起了啥，眼里迅速闪出不快，而后恢复平静，说：“姐姐，我知道你犟，可你看见护士必须得学会叫老师，听到没有？”田若男没辩解，心里还是感觉叫不出老师两个字。
一会儿，一个年轻的护士跑进来，问：“25床家属在不？”田若男站起身望着护士，说：“家属今天还没来。”护士问：“你能联系到家属吗？”田若男拿起手机拨通了女家属的电话，问：“姐，你到哪了？”女家属焦急地说：“家里有孩子上学，我得先把孩子送走才能去医院。”田若男解释道：“护士找你有事。”女家属忽然明白了啥似的，说：“我去了，找护士吧。”田若男笑笑说：“那好吧，我不管了。”中午，女家属来了，看见田若男把母亲打理的这么好，也深感佩服和震惊。田若男冲她笑笑，问：“姐，路上堵吗？”女家属满脸通红地说：“上下楼人太多了，我费了好大劲才上来，你看这一头的汗。”田若男看看手机上的时间，说：“可不，上下班这个点，电梯肯定人多。”女家属转头问母亲话：“妈，你还认识我吗？”25床看看她没说话，只是开心地笑着。女家属靠近母亲，盯着她的眼睛，问：“我是谁？你还记得我吗？”25床用浓重的方言，咯咯笑出了声：“你是我大闺女，我还能不记得你？”女家属转头对田若男开心地说：“你看，我妈心里清楚。”田若男点点头，说：“昨晚，阿姨还叫我孩子呢。”女家属笑笑说：“我妈看人亲，看见小辈管谁都叫孩子。”田若男也咯咯开心地笑了起来。
眼看25床的液体输完了，田若男按响床头的呼叫器，整个楼道传来清脆急促的呼叫声，25床呼叫，25床呼叫。护士拿着液体来给25床换好液体，走出病房。田若男把医院给的营养液温了，一边给25床打胃管，一边说：“你来了，看会儿阿姨，我赶紧去打饭。”女家属从包里拿出两个小塑料袋，递过来说：“我买了两个鸡腿，你吃一个我妈吃一个。”田若男看自己的辛苦付出终于有了回报，开心地笑起来，说：“姐，你给阿姨吃就行，这啥都有不用管我。”女家属又掏出一兜苹果，说：“不用客气，你该吃吃该喝喝，你也挺辛苦的。”田若男心里忽然暖融融的，终于有家属肯关心体谅自己的不易了。女家属说着，坐在方凳上盯着滴滴答答滴落的液体看。田若男把打胃管的两个针管、水缸饭盆收拾起来，拿到水管底下洗了涮了放回长条桌面，拿起自己的打饭盆去科室门外打饭了。
吃过饭，田若男感觉浑身发软，再也支撑不住，说：“姐，昨晚阿姨输了一宿液体，我一宿都没合眼，你看会阿姨我得休息会儿，要不盯不下来。”女家属看看田若男疲惫到了极点，说：“你赶紧去歇会儿，我看会儿。”田若男换上便装，拉开自己的折叠床躺在上面合眼休息。还没等她睡着，护士拿着小长塑料盒子走进病房，来到25床拽起她的手，在中指指头肚，把形同钢笔尖一样的针尖吭得一下子扎进去，一点殷红的鲜血立刻冒出来，护士把血糖仪在病人指头肚一刮，鲜血立刻附在血糖仪显出一串数字，护士盯着数字看了看，皱着眉头，问：“25床今天中午吃的啥饭？”
田若男急忙挣扎着抬起头，说：“营养液，咱们医院给的营养液。”护士把数字一一记到本子上，说：“血糖24，太高了。”田若男忽然被惊醒，立刻一骨碌爬起来，说：“别的啥也没吃，就打医院的营养液，怎么会高成这样？”护士低头看了她一眼，说：“肯定有不合适的地方，不然，血糖不会这么高。”田若男想想：“也是。”不久，护士拿来针剂，说：“来，打个针控制一下血糖。”田若男上前，退下25床腰部的裤子，露出肚皮，护士在肚皮上咔的一下子把针扎进去，20秒不到拔出针头端着白色医疗盘走出病房。40分钟后，护士又拿着测糖仪来复测血糖测完，说：“血糖下来10个点，14点还是高。”
田若男望着护士严肃认真的脸，心里略微安慰了一些，可后续该怎么治疗，她不得而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