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城南三家印坊的雕版已连夜赶刻了三轮。粗纸油墨未干,一叠叠“寻味启事”被学徒们搬上街口木架,刷浆、张贴。画师照着目击者的口述添了图——沈禾立在沈府门前,左手微抬,掌中一枚青铜钥匙斜指天光,身后朱门紧闭,她身影单薄却站得笔直。
那画像传得比话还快。茶楼说书人抓起惊堂木,一拍:“列位听真!孤女持钥叩家门,是认亲,还是攀附?”底下茶客哄笑,有人指着墙上新贴的启事道:“你瞧这钥匙,像是能开什么密匣。”另有人摇头:“沈家何时有过女儿?怕不是冲着家产来的。”
午时未到,衙役便来了。领头的差官一脚踹翻印坊门口的浆桶,厉声宣令:“奉令查封!此等妄议贵胄、淆乱纲常之文,一律收缴焚毁!”学徒欲争,被推搡在地。雕版被撬下墙,当众劈作两段,扔进铁盆点火。浓烟卷着焦纸升腾,街边孩童踮脚望去,只见火里飘出半张残页,上面“故人之女”四字还未烧尽。
可封得住纸,封不住嘴。
傍晚时分,消息已淌进每条巷子。卖菜妇人蹲在摊前议论:“她手上那疤,我认得,灶火燎的,不是装出来的。”酒肆里,老汉咂着嘴:“沈夫人膝下无女,怎就凭空冒出个明珠?早年也不是没人提过换婴的事。”更有人悄悄抄下启事全文,夹进账本带回家中,压在枕头底下。
沈禾没再回食肆。她径直去了城南市集,在临河的空地上雇了五个短工,搬来竹竿、粗布,搭起一座三丈见方的试菜棚。棚顶未全遮,露出一角青天。她亲自将一条宽幅白布挂上横梁,墨字是昨夜写就的,今晨才晾干——“真味不怕火炼”。
几个短工盯着那字看。年纪小的那个问:“姑子,这‘真味’,是指饭菜?”
沈禾没答,只递过一把剪刀,让他修齐布角流苏。风吹得横幅猎猎作响,那六个大字在日头下格外显眼。
棚子刚立好,一个七八岁的男童举着糖画从西市跑来,穿过人群,直奔棚前。那糖人做得精细,鹅蛋脸,垂珠耳坠,肩披月白裙裾,连腰间流苏都一根根拉得分明。有人一眼认出:“这不是沈家小姐的模样?”围观者先是一愣,随即哄笑起来。小孩也不怯,高高举起糖画,喊:“谁要买‘沈小姐’?五文一个,化了不赔!”
笑声里,有人拿铜板去买,咬下第一口便道:“甜是甜,就是有点发苦。”
旁边人接话:“苦?那是心虚的味儿。”
沈禾站在棚内,听见外面动静,只微微侧头。她正将一套粗瓷碗盏摆上长桌,一一擦净。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她左手虎口的疤痕上,那伤痕早已发白,边缘如叶脉般细碎。她没去遮,也没多看,只把最后一个碗轻轻放稳。
远处,又有报童抱着新印的传单跑来。这次是手抄的,纸上加了一行小字:“沈府未应声,孤女设棚待品。”他挤到棚前,把传单钉在木桩上,仰头问沈禾:“姑子,还要加印吗?”
沈禾点头:“照旧,三百份,贴满东西两市。”
她话音落下,一阵风掠过棚顶,掀起横幅一角。阳光趁势泼洒进来,照在长桌上那一排空碗上,白瓷映光,亮得晃眼。
棚外人声渐稠,有驻足观望的,有指指点点的,也有默默记下棚址的乡绅。沈禾取过陶罐,舀出第一勺面糊,倒入热锅。锅底滋啦一声,白气腾起,裹着麦香散入风中。
她低头摊饼,手腕稳定,火候不急不躁。锅沿一圈金黄渐成,像一轮初升的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