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线架空。）
计鸢醒来的时候，脸颊正硌在一本翻开的线装书上。
书页被他的口水洇湿了一小块，字迹模糊成一团墨渍。
他撑着胳膊坐起来，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红木书桌前面，两条腿悬在椅子边缘晃荡…晃荡？！
他的脚够不到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不是那双握了半辈子粉笔、批论文、扇韦秦州的手，是一双小孩的手，手指短而圆，手背上还有几个因为冬天没涂润肤霜而裂开的小口子。
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看到了那几条熟悉的掌纹，生命线很长，智慧线分叉，感情线深而直。
这是他自己的手，但缩小了至少三个号。
窗外有人敲铃铛，他转过头，看到正厅门廊上挂着一只铜铃铛，被风吹得左右摇晃，铛铛铛地响。
这只后来被一场台风刮下来摔裂了，他拿铜丝缠好又挂回去的时候已经二十五岁了。
门被从外面推开，一个人拎着菜篮子走进来，二十五岁的董袁仲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长衫，他把菜篮子放在石桌上，抬头看了一眼正在发呆的小孩：“看什么呢？过来择菜。”
计鸢从太师椅上跳下来，脚落地的时候膝盖震的发麻，他的身体记得怎么走路，但不记得怎么用五岁的腿走路，重心不对，步幅不对，每走一步都想往前栽。
他扶着门框深一脚浅一脚地挪到石桌前，爬上了石凳。
董袁仲把一捆空心菜扔在他面前：“老规矩，叶子不要，梗掐成寸段。”
计鸢拿起那捆空心菜，手指捏住第一根菜梗，用力一掰，没掰断。
再掰，还是没掰断。
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五岁的手，手指头还没空心菜梗粗，指甲剪得圆圆的，掌心软得像一块刚揉好的面团。
他用两只手一起掰，终于把菜梗掰断了，断面歪歪扭扭，汁水溅了他一脸。
董袁仲站在旁边看着他把菜叶和菜梗一起揪得稀碎，沉默了：“你是不是傻？”
计鸢把手里那截被掰成三段的菜梗放在石桌上，抬起头来，他太久没有被董袁仲用这种语气骂过了。
那个在他二十五岁时躺在病床上、用枯瘦的手替他擦眼泪的老人，此刻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头拧成一个结，嘴角往下撇着，脸上写满了嫌弃。
“没傻，”他说，声音从五岁的喉咙里出来，又细又软，跟他在大学讲台上的浑厚低沉判若两人，“手太小了。”
董袁仲把他从石凳上拎下来放在地上，眼不见心不烦：“去井边洗手，择菜的事我来。”
然后自己坐在石凳上，三下五除二把那捆空心菜收拾干净，动作快而利落，菜梗掐得整整齐齐，长短一致。
计鸢站在水井边，舀了半瓢水冲手，回头偷看了一眼石桌上那堆码得整整齐齐的菜梗，发现自己穿越这件事最大的漏洞不是时间线，是他根本装不了一个五岁的正常小孩。
他知道怎么解反切，怎么辨上古音，怎么写一篇三万字的核心期刊论文，但他不知道五岁的小孩应该会什么。
不会择菜？也许正常。
不会走路？勉强说得过去。
他把瓢扔进水桶里，决定不装了。
吃过晚饭，董袁仲坐在书房里刻印章，计鸢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他旁边，拿着一本《三字经》，假装在看。
他用余光观察了将近两刻钟，等董袁仲放下刻刀去磨墨的间隙，悄悄把手伸向了那块砚台。
砚台是端砚，石质细腻，砚池深浅刚好，用手敲一下声音清脆而沉实。
他想把砚台拿近一点看，但他的手太小了，砚台又太重，刚捧起来就歪了一下，墨汁泼在桌上，溅在他袖子上，还溅了几滴在那本摊开的《三字经》上。
书房里安静了一瞬。
董袁仲放下手里的墨条，从笔筒里抽出了那把白天才吓唬过他的竹尺。
两指宽，一尺半长，颜色深褐，表面包着一层经年累月手汗浸润出来的包浆，计鸢看到那把竹尺的时候瞳孔微微缩了一下，不是害怕，他从小到大挨过的戒尺竹尺藤条皮带加起来没有一千下也有八百下，这把竹尺更是太熟了。
此刻有三个非常重要的问题：第一，他用的是五岁的身体，疼觉神经比成年人敏感得多，同样力度的竹尺打在手心上，成年人能扛五十下，五岁小孩挨十下就可能哭出来。第二，他是装的。第三，他不想装。
竹尺落在掌心的感觉，比他记忆中任何一次都要尖锐。
痛感从掌心正中央炸开，顺着神经一路传到指尖，他的眼泪几乎是生理反应，泪腺完全不受大脑控制，他还在咬着牙忍，泪水已经自己滚下来了。
董袁仲落了一下就把竹尺放在了桌上：“手伸过来。”
计鸢把手伸出去，掌心已经红了一条棱子。
董袁仲低头看着他，五岁小孩的脸，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疼就哭，忍着干嘛？你又不是大人。”
“不疼。”
“你手在抖。”
计鸢说：“不关你事。”
董袁仲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那种含蓄的笑，是真的被逗笑了，笑声在书房里回荡开来，连窗台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
他把竹尺放回笔筒里，从抽屉里拿出一管药膏，拧开盖子蘸了一点，拉过计鸢那只还在抖的小手，把药膏涂在那道红棱上。
他的手指很粗糙，刻刀磨出的老茧硌着计鸢的掌心，但涂药的动作很轻，跟当年他躺在病床上替他擦脸时一模一样。
计鸢低头看着那只正在给自己涂药膏的年轻的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后这双手上会布满针孔和淤青，会在病床上颤抖着替他擦眼泪，会在他赌气不回来的那一年多里把那封他寄来的信反复折叠、反复展开。
他把那只手反握住，但手指圈不住董袁仲两根指头，只能勉强抓住无名指和小指的指尖。
董袁仲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几根短短的手指：“你哭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别的事？”
计鸢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点：“先生，我以后会听您的话。”
“你现在说这个干嘛，你又不是要死了。”
计鸢没有解释，只是把先生的手拉过来贴在脸上，那几根手指上还残留着药膏的凉意。
董袁仲正想着如何安抚小孩情绪，手上却传来一阵刺痛。
“松口，你咬我作甚？”
计鸢松了，笑的格外灿烂：“没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