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润玉质之下,那点微光骤然一缩,旋即以更冷冽、更凝实的姿态迸发开来,宛如一颗被长久镇压的寒星,于绝境之中猛然苏醒。
光芒并未向外逸散,反而向内刺入嬴政神魂深处。
山腹密室里,盘坐的身躯猛地一颤。
“呃。”
一声压抑至极的闷哼,从咬紧的齿间挤出,打破周遭死寂。
眼睑之下眼珠飞速转动,额角、脖颈、手背青筋扭曲凸起,皮肤之下,暗金色人道气流与银白色净世禁锢之力疯狂冲撞、湮灭。每一次力量对撞,都带来骨髓被反复刮擦的剧痛。
闭关,已然七日。
外界是密不透风的禁绝之地。
云华仙子的法旨落地生根,一层层银色规则锁链虚影如巨蟒缠绕不周山整片天穹,将这片天地彻底隔绝。天地灵气被尽数抽离,众生愿力被强行切断,哪怕一丝神念向外探去,都会撞上冰冷坚硬的壁垒,随即被无情磨灭、反噬。
山中储备如同漏水的沙漏,日复一日飞速消耗。
沉闷压抑的气息像浸满水的厚布,沉甸甸压在所有人心头。
而嬴政体内的战场,远比外界更加凶险。
自人道意志觉醒后便沉寂蛰伏,只提供微弱感知辅助的道种,在玄鉴祖玉那缕冷光刺激下彻底失控。
说是躁动,已然不足形容,分明是翻江倒海的惊涛骇浪。
时而搏动如擂鼓,咚、咚、咚。
每一次跳动,都重重撞击丹田与神魂,引得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
时而又微弱如风中之烛,濒临熄灭,连带他推演全局的能力也随之涣散,视物如同隔着厚重毛玻璃,混沌模糊。
失去道种稳定支撑,他的推演之力形同虚设,如同盲人走在悬崖边缘,脚下不知是实地,还是万丈深渊。
他能感知到外界封锁日益收紧,能听见山体深处不周山魂被压抑的愤怒低鸣,能察觉到危机如同嗅到血腥的鲨鱼,在禁域之外不断徘徊汇聚。
可他看不清局势,算不透前路。
这远比直面刀枪剑戟更让人煎熬。
他一向是执棋之人,步步为营,掌控全局。
如今却双目被蒙、双手被缚,丢进不断收缩的牢笼之中。
唯有忍耐。
以帝王钢铁般的意志,以人皇不屈的决绝,强行镇压体内紊乱的力量。一缕缕稀薄却精纯的人道愿力,如同穿针引线一般艰难游走,试图串联道种与玄鉴祖玉,在一片混乱之中寻得一丝安稳,压制这致命的内患。
汗水浸透玄色长袍,在冰冷石座之下晕开大片深色痕迹。
山门之外,石敢当结束了新一轮巡视。
身形魁梧如铁塔,磨损的甲胄还残留着前几日激战留下的焦痕与划痕,面容刚毅如刀削斧凿。可细看之下,那双素来锐利如鹰的眼眸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
七日。
陛下闭关整整七日。
山外银锁封天,彻底斩断了不周山与黑曜石谷所有联系。
山中气氛一日紧过一日,物资储备肉眼可见地锐减。所有人心中都萦绕着同一个疑问,如同毒藤疯狂蔓延:陛下究竟安危如何?
他数次走到密室大门前。那扇由不周山核心黑曜石混合奇珍金属浇筑的巨门,刻着简易防御纹路。他抬手欲叩门,指尖即将触碰到冰冷金属,最终还是硬生生收回。
不能打扰。
陛下正在抗衡侵入神魂的压制与内患,一丝外界惊扰,都可能引发无法挽回的变故。
这个责任,他担不起,整个不周山残存的人族,都担不起。
所有重压,只能独自扛起。
“统领!”一名面色憔悴、嘴唇干裂的小校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满是压抑的焦虑,“西三号灵泉彻底枯竭。库房里最后三批固本培元散,按照如今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两日。而且山下已经出现流言,说陛下闭关太久,恐怕……”
石敢当猛地转头,目光如利刃劈下。小校尉余下的话语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管好你的嘴,守好你的部众!”石敢当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铁血威严,“再敢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者,不论身份功绩,斩立决!陛下的状况,岂是你能妄加揣测?即刻去巡查东段山壁,告知所有人,陛下正处于关键节点,不周山,绝不会崩塌!”
“属下遵命!”小校尉慌忙退去。
石敢当伫立原地,望着对方仓皇离去的背影,又看向四周依旧挺立、眼神却已然生出茫然不安的士卒,一股无力感悄然涌上心头。
他可以斩杀散播恐慌之人,却斩不掉弥漫在营地之中的焦虑。
他可以强令众人闭口,却压不住底下难以遏制的窃窃私语。
外有天罗地网封锁,内有物资匮乏之忧,所有人倚仗的靠山,此刻却在密室之中沉寂无声。
就在内外交困、心力交瘁至极的时刻——
“报——!!”
一声凄厉变调的警报,猛然撕裂山门凝滞的空气。
一名外围斥候连滚带爬冲来,面无血色,手指颤抖指向被银色锁链笼罩的天空,惊骇之下声音扭曲:“祥云……有祥云穿透封锁,直奔山门而来!”
众人皆惊。
石敢当瞳孔骤然收缩,猛然转身。
不周山外,层层银色规则锁链缠绕天穹,连光线都被扭曲过滤,一片惨白死寂。可一抹耀眼夺目的金色祥云,格格不入地穿透层层禁制,姿态张扬挑衅,缓缓朝着山门飘来。
祥云之上霞光流转,隐隐有仙乐虚影环绕,与不周山的死寂压抑形成刺眼反差。那些禁锢天地的锁链,竟在祥云周遭自动分开通路,足以见得来者身份尊贵非凡。
石敢当心头一沉。
是净世盟之人?并不像。云华仙子所用乃是银白色净世灵光,绝非这般张扬的金色仙光。
是天庭。
来者不善。
“全军戒备!”石敢当厉声喝出,体内兵道煞气轰然迸发,虽远不及人皇威压雄厚,却依旧凝实如铁,惊醒一众被祥云气势震慑的士卒,“列阵迎敌!”
他一把抄起倚在山门旁的黝黑陌刀,刀身比他人身躯还要高大沉重,刀锋在昏暗光影里隐隐吞吐寒光,率先冲向山门前开阔的碎石平台。
百名精锐护卫紧随其后,迅速结成杀气凛冽的防御阵型。
祥云停在山门百丈之外,云气散开。
一名身着华丽银甲、头戴三叉紫金冠的年轻天将负手立于云端,面如冠玉,神情倨傲至极。周身仙光缭绕,修为抵达天仙境巅峰,远胜身为地仙巅峰的石敢当。
他目光扫过下方严阵以待的众人,嘴角勾起毫不掩饰的轻蔑,如同打量一群蝼蚁。
“山野流民,也敢在本将面前列阵舞刀?”凌霄天将声音清越,却满是居高临下的淡漠与不屑,目光落在石敢当身上,鼻中一声冷哼,“不周山主事之人,便是你这粗鄙武夫?也配镇守人道祖地?”
石敢当紧握陌刀,手背青筋暴起,强行压制对方气息与言语带来的压迫,沉声道:“末将石敢当,奉人皇陛下之命镇守此地。来者通报名号,此处乃是禁绝区域,闲人速速退去。”
“人皇陛下?”凌霄天将仿佛听闻天大的笑话,嗤笑声在死寂山门之前回荡,刺耳至极,“窃居山野之地,妄自尊号称皇,不过是逆反之徒,也配称皇?”
他不再理会石敢当,从容取出一卷金光缠绕、龙纹密布的圣旨卷轴。
卷轴展开,浩荡天庭仙威化作潮水四散,压得身后士卒呼吸滞涩,脸色发白。
凌霄天将声音洪亮,确保每一个角落都能清晰听闻:
“奉玉皇大天尊玄穹高上帝法旨——”
“查不周山本是人道教化根源,如今狂悖之徒窃居此地,收拢流民,妄称人皇,聚众对抗天规正统,罪孽滔天,无可赦免。”
“上天心存慈悲,念及尔等大多愚昧,受人蛊惑,特降下恩旨,准许尔等迷途知返,戴罪立功。”
“其一,即刻解散部众,焚毁所有叛逆旌旗法器。”
“其二,交出不周山山体核心权柄,以及所有人道异宝、上古秘典。”
“其三,所谓人皇,自行封印修为,随天使前往天庭领罪。若诚心悔过,天庭可保你性命无忧,赏赐灵田千顷,安享俗世荣华。”
凌霄天将话语一顿,语气陡然变冷:“旨意限三日之内答复。逾期不遵,便会山崩地裂,神魂俱灭,休怪天庭不教而诛!”
旨意宣读完毕,金光仙威如同枷锁,重重压在所有人心头。
山门上下一片死寂。
片刻之后,是压抑到极致的粗重喘息,以及众人紧握兵刃的摩擦声响。
石敢当面色涨得通红,牙关紧咬咯咯作响,陌刀刀尖微微颤动。不是恐惧,是滔天的愤怒。
这哪里是招安恩旨?分明是赤裸裸的羞辱、掠夺,是最后的通牒。
交出祖地根基,逼迫陛下自缚受辱,换取苟活的资格,像牲畜一般被圈养?
怒火几乎要冲破理智,他想要怒吼,想要挥刀劈开漫天金光,击碎对方傲慢的嘴脸。
可理智牢牢束缚住他的动作。
他是不周山护卫统领,身后是闭关重伤的陛下,是山中数万惶恐不安的军民。一时冲动,便是所有人的灭顶之灾。
他可以慷慨赴死,却不能拉着所有人一同葬送。
满腔怒火堵在喉咙之中,隐隐泛起腥甜。
凌霄天将见他愤怒却不敢妄动,脸上轻蔑更甚,带上几分戏谑。他最爱看这些蝼蚁无能狂怒的模样,以此满足身为天庭使者的优越感。
“怎么?听不懂旨意?”他收起卷轴,语气如同施舍一般,“还是说,躲在山洞之中不敢露面的人皇,连承担罪责的胆量都没有?不如你代为接旨,或是请他现身,向天庭俯首谢恩?”
极致的羞辱。
石敢当身后士卒双眼赤红,压抑不住地发出低吼。
石敢当抬手,强行制止众人即将失控的躁动。
他深吸一口气,灼热气息灼烧肺腑。抬眼望向被银色锁链封锁的惨白天空,目光穿透山门,望向山腹深处寂静的密室。
随后,他动作缓慢而沉重,将陌刀刀尖朝下,狠狠刺入碎石地面。
哐!
一声闷响。
他松开刀柄,任由这柄象征自己武力与忠诚的兵刃独自矗立。
凌霄天将微微挑眉,面露意外。
石敢当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山门之内,面向一众紧张、愤怒、迷茫的同袍。声音不高,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诸位都听清了,这便是天庭降下的恩旨。”
“要我们陛下交出先祖留下的根基,自缚身躯去往天庭受辱,换我们低头苟活,做天庭的奴仆,把骨子里做人的骨气尽数磨灭。”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脸庞。
“我石敢当一介武夫,不懂高深道理。”
“我只知道,陛下带着我们在绝境之中寻得栖身之地,让我们免于饥渴,以身挡在前方,护住所有人不被归墟印抹杀。”
“他此刻在密室之中拼死挣扎,绝不是为了让我们接受这般屈辱的旨意。”
他猛然转身,重新面对云端之上的凌霄天将,眼神平静得如同风暴来临前的深海。
“回去禀报你的主子。”
“不周山没有叛逆之人,只有陛下的子民,陛下的士卒。”
“至于这份旨意。”
石敢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毫无温度的弧度。
“就让它烂在你的祥云之上吧。”
说完,他迈步走向山门之内,背影决绝,再也不看漫天金光与天上天将。
凌霄天将脸上的戏谑与傲慢瞬间凝固,转为难以置信的错愕,随即怒火翻涌。
区区一个地仙统领,竟敢公然蔑视天庭圣旨?
“大胆狂徒!”他厉声呵斥,仙威暴涨,银甲金光骤然炽盛。
可石敢当的身影,早已隐入山门巨大的阴影之中。
唯有那柄深深插入碎石的陌刀静静伫立,刀身映照天空惨白银光与天将恼羞成怒的金光,沉默矗立,成为一道明目张胆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