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慢慢倾斜,金色柔光铺满玄武湖水面。李逸尘跑累了,重新拉住李宗誉和刘慕南的手,小脸蛋被晚风烘得红扑扑,舍不得望着一望无际泛着涟漪的湖面。
“爸爸,我们明天就要回济南了吗?能不能再多待几天?”
刘慕南轻轻抚了抚女儿的头顶,柔声解释:“逸尘还要上学,功课不能落下,等放寒假,我们再来好好玩。”
李宗誉停下脚步,望向波光荡漾的湖水,心里泛起绵长的不舍。这三天,不用操心药房运营,不用周旋韩东江的债务纠纷,不必惦记溧水地下赌场的暗流,也不用配合警方梳理层层线索。耳边只有女儿清脆的嬉闹、妻子闲谈碎语,俗世里所有沉甸甸的压力,仿佛暂时被湖水隔在了另外一边。
“放心,下次假期,我提前腾出时间,好好陪你们。”李宗誉轻声许诺。
一家人沿着湖岸继续慢行,寻了一处临湖茶座坐下,点上几样江南特色点心。桂花糕清甜软糯,赤豆小圆子暖意融融,李逸尘捧着小勺吃得津津有味。刘慕南侧头看向李宗誉,目光带着几分审视。
“在南洲独自打拼这么久,平日里事情是不是很多?我看你眉宇间总藏着疲惫。”
李宗誉淡淡一笑,不愿把那些赌债纠葛、灰色暗流、形形色色的人性纷争讲出来徒增家人担忧,只是轻描淡写地带过:“无非是门诊、药房日常琐事,都是能应付过来的小事。在这里安顿稳定,后续慢慢规划,条件成熟了,再考虑调动回济南。”
刘慕南心里清楚他习惯报喜不报忧,没有继续追问,只是轻声叮嘱:“凡事别硬扛,身体最重要。你心思太重,容易思虑过多,少操心旁人的是非,守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李宗誉默默点头。妻子看得通透,只是很多身不由己的局面,不是想要躲开就能躲开。
天色渐渐转暗,湖面泛起薄薄白雾,晚风一吹,气温慢慢往下落。三人起身离开玄武湖,寻了一家地道江南菜馆吃晚饭。餐桌上,李逸尘叽叽喳喳,细数这三天见到的新鲜事物:夫子庙各式各样的小摆件、中山陵长长的石阶、玄武湖盘旋飞翔的水鸟,一桩一件,如数家珍。
晚饭结束,出租车载着三人返回酒店。
回到客房,李逸尘依旧兴致勃勃,拿出这几天淘来的雨花石、小巧花灯摆件,一一摆在桌面上欣赏。刘慕南低头收拾一路积攒的纪念品,打包行李箱。李宗誉站在窗边,望着南洲层层叠叠的万家灯火。
短暂的团圆如同一场温柔短暂的梦。等到天亮,妻女就要踏上返程列车,热闹散去,他又要独自面对一地繁杂。韩东江躲在工地惶惶不可终日,讨债的探子四处盯梢,杜龙一行人正在秘密摸排赌窝,四十多天的期限步步逼近,一桩桩难题依旧悬而未决。
“在窗边吹风容易着凉。”刘慕南走到他身旁,轻轻将一件外套披在他肩头,“在想什么?”
“在想这几天过得太快。”李宗誉转过身,眼底带着温和的笑意,“很难得安安静静陪你们出来走走。”
“我们在家里也时时挂念你。”刘慕南轻叹一声,“一个人在外,万事谨慎,别轻易卷入旁人的是非漩涡。”
“我记住了。”
一夜安然。
第二天清晨,天色蒙蒙发亮。李宗誉早早起身收拾妥当,陪着妻女赶往火车站。候车大厅人声鼎沸,广播一遍遍播报车次信息。踏上月台,铁轨上冷风穿来,吹得人微微发冷。
刘慕南望着李宗誉,语气里藏着一丝埋怨:“宗誉,你一个人一定要保重身体。这次你都没有带我们去看你的宿舍,工作场所也不肯让我们参观,是不是环境辛苦,怕我们跟着操心?”
“慕南,这次你们过来就是彻底放松游玩。”李宗誉平缓开口,“我不想繁杂的工作打扰你们的兴致,你们只管玩得舒心就足够。”
李逸尘仰起小脸,紧紧攥住李宗誉的袖口:“爸爸,我们玩得特别开心,明年我还能再来吗?”
“当然可以,只要有空,随时过来。”李宗誉扯出一抹轻松的笑容。
“爸爸最好啦!”
刘慕南佯装瞪了女儿一眼,故意板起面孔:“逸尘,难道妈妈不好吗?没有妈妈陪着,你怎么顺利来到南洲。要不你留下来陪着爸爸,我一个人回济南。”
李逸尘连忙摇晃母亲的胳膊讨饶:“不要不要,妈妈也最好!”
“哼,这还差不多。”刘慕南嘴角悄悄扬起。
李宗誉静静看着母女二人拌嘴,心中了然。刘慕南的性子素来如此,情绪来得快,像三月阴晴不定的天气。这三天一路游山玩水,美食风光暂时抚平了她心底积攒的顾虑,若是再多停留一日,琐碎摩擦恐怕就要浮现。长久两地分居,矛盾在所难免,他心里暗暗打定主意,为了女儿,往后凡事多忍让,尽量不和妻子争执。
临近发车,李宗誉伸手帮忙拎行李箱,动作稍慢了些许。刘慕南积攒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忍不住爆发,压低声音数落了他几句。
李宗誉没有争辩,始终陪着笑脸,连连致歉:“是我不小心,耽误时间了,对不起。”
见他态度和顺,刘慕南心里的火气慢慢消散,转念一想离别之时争执终究不妥,语气缓和下来,带着几分矜持说道:“行了,我原谅你。这三天表现尚可,赶紧下车,列车马上就要开动了。”
李宗誉俯身,轻轻亲了亲女儿的脸颊,又伸手抱了抱刘慕南,才迈步走下车厢。他站在月台上,朝着车窗内挥手。
鸣笛声响起,动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铁轨,速度越来越快,车厢的轮廓一点点远去,最终消失在视线尽头。
站台喧嚣慢慢褪去,冷风裹着尘土吹在脸上。李宗誉从外套内袋掏出手机。这三天为了安心陪伴家人,他一直关机,不愿被外界琐事打扰。
指尖按下开机键,屏幕骤然亮起,密密麻麻的未接来电、短信不断弹出。客户咨询、广告信息的消息层出不穷,他神色平静,早已经提前安排好院内事务,不至于临时慌乱。
滑动消息列表,一条来自杜龙的信息,牢牢抓住了他的目光。
短信文字不长:已经查到溧水债主的落脚地点,近期打算动身前往大梁桥工地寻找韩东江,对方人手不少,行事凶狠,提醒李宗誉多加注意,不过,我们警方已经有了对策,你见到韩东江时就会知道!
李宗誉指尖顿在屏幕上,眉头缓缓收拢。
还没等他仔细思索,手机再次震动,王亮的消息紧跟着发了过来:韩东江夜里愈发焦躁,整夜失眠,总担心讨债人突袭工地,方才又和工友发生口角,情绪极不稳定。
两股消息叠加在一起,无形的压力重新笼罩下来。
短暂团圆带来的松弛感,随着列车远去彻底消散。初冬的朝阳依旧暖融融铺洒大地,可李宗誉心头,早已蒙上一层阴霾。
安逸时光到此为止。
溧水地下赌场的风波、悬在韩东江头顶的巨额赌债、警方暗中推进的摸排行动,各方潜藏的风浪再度朝他席卷而来,避无可避。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挺直脊背,迈步走出火车站,坐上公交车,他准备先回药房看看。
人行道上人来人往,他下了公交车,沿着街道朝着药房方向走去。
刚走出两条街,迎面遇见骑着电动车的王亮。对方远远看见李宗誉,急忙刹车停靠在路边。
“李大夫,我正打算去药房找你。”王亮脸色凝重,“韩东江方才偷偷溜出工地了,工友说他揣着一张纸条,看样子是想去私下接触债主,想要私下谈判。我怕他冲动之下做出傻事,拦都拦不住。”
李宗誉脚步停下,心头一沉。
“他知道债主在南洲的落脚点?”
“不清楚,只说是昨天傍晚有人悄悄托人给他递了消息。”王亮叹了口气,“这人一旦钻了牛角尖,谁劝都听不进去。万一谈判谈崩,双方当场起冲突,后果不堪设想。”
李宗誉抬眼望向远处纵横交错的街巷,低声开口:“先不要声张,我们分头去找。千万不要激化矛盾,先找到人稳住韩东江。一旦他贸然和债主碰面,不仅债务问题没法谈妥,很可能直接把自己拖进更深的泥潭。”
他心里清楚,韩东江赌性难改,又被逼到穷途末路,行事毫无底线。若是双方撕破脸,不光韩东江难以脱身,韩丽和田彩云苦心经营的摊位,恐怕也要受到牵连。
原本预想循序渐进化解的僵局,眼下,被迫提前迎来考验。
南洲城市的街道车流不息,喧嚣如常,一场暗流涌动的对峙,已然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