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子一下子静了。
告示贴出来头天还有人扒着门板看,第二天就没人了。西街十四间铺面门板拍严,浆糊干透,纸角不再卷。空气里那股草根子味儿散干净了,风灌进巷子干干净净的,刮着人鼻尖。李超立在街口,肚子里咕噜响了一声。空街上没别人,那声响传得远,像是巷子那头另一个人也跟着饿。
灶间缸底剩七斤多白米,咸菜坛子捞了半碗,面上浮一层白醭,拿筷子撇掉,底下的还行。米下锅,水开蒸汽顶着木盖啪啪跳。他守着火,火苗舔锅底,灶膛里噼啪一响溅出火星子落在鞋面上,没动。
头天就这么过了。粥煮稠了,白粥就咸菜条,咸菜咬在齿间脆生生地响。他蹲在灶前吃,碗底贴着掌心热乎乎的。陈老从后门进来,手里攥把枯草根,看见他碗里的粥,转身又出去了。李超没叫住他,端着碗往嘴里扒了最后两口。碗底刮干净了,拿手指头抹了抹,舔掉。
第二天他又吃了一顿白粥。肚子里没油水,蹲下去站起来眼前发黑,扶着灶台等了一会儿,黑雾才散。他攥着锹把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太阳还没到墙头。冻土硬得锹刃打滑,头几下只刨出几道白印。他把锹刃在石头上磨了磨,吐唾沫润了刃口,再下锹才啃进去。
翻出来的土块比拳头大,拿锹背拍碎了,拣出石子瓦片。北墙这段朝南,日光从巳时晒到申时,墙皮脱落处裸出老砖,砖缝里渗着潮气。他拿手指头抠了抠砖缝里的潮泥,搁鼻子底下闻,有股子土腥味掺着别的什么,说不上来。陈老蹲在旁边看他刨了半上午。后来起身去了后院,回来时拎着半袋子豆浆残渣,袋口扎麻绳,残渣沤了几天,散发一股酸糟味。
李超捏一撮闻了闻。"这玩意儿行?"
陈老不答话,蹲下来把残渣倒进翻松的土里,枯细的手指插进去搅,沾满黑乎乎的渣子,把每块土都揉碎混匀。阳光照在他手背上,那些筋像地底下的老树根。李超蹲对面也跟着搅,两个人手碰着手,谁也没说话。土和渣子混在一起,颜色从浅褐变成深褐。
"得搭棚。"李超说。
陈老抬眼看他,嘴角往下弯着,没反对。
仓库翻出旧塑料布,落满灰,一抖噗地腾起一片。竹篾是从货栈拖来的,刘三说原先扎花圈用的剩了这些。李超拿刀劈成细条,弯成弓形插进土里,两头埋深,中间拱起来。塑料布蒙上去,拿砖头压边,棚顶被风鼓起又瘪下去,噗噗地响。他弯腰在那片塑料布底下钻了几个来回,把边角掖严实,后脊梁蹭了不少灰土。
棚内拢着一小团热气。李超蹲在棚口往里看,日光透过旧塑料布变成毛茸茸一层黄,照在翻过的土上。他伸手进去试了试,掌心下暖和和的,比外面高出一截。
"能成么。"他问。
陈老背手站在旁边,鼻子吸了一下,没搭腔。
第二天一早,李超端一碗碎鸡蛋壳进了棚。壳是头天攒的,六个,灶台上磕了晾着,拿擀面杖碾碎。他蹲在土垄边上,手指捏着碎壳往土里埋,一寸一寸按进褐色土疙瘩下面。蛋壳碎扎着指尖,细碎的白粉末沾在指肚上,他甩了甩又接着埋。
棚外渐渐聚了人。张家铺子的老张袖着手站在两丈外,乜眼往里瞅。"埋蛋壳?活了五十多年没听说蛋壳能长草。"刘三从城墙下来,裤腿沾灰。"蛋壳里头有钙。"他说了一句,老张扭头看他,刘三自己先笑了,"书上看的,不晓得对不对。"
人越聚越多,有人手里还端着粥碗,嘴里吸溜着,眼睛盯着棚里那个蹲着的人影。李超手指不停,土面上一排浅坑摁下去,蛋壳碎填进去,再把土抹平。
"疯了。"
"人饿急了啥都干得出。"
"那玩意儿能出苗,我把这堵墙啃了。"
李超没抬头。手指插进土里往下探,触到一片潮润的凉。陈老蹲在棚那头,把豆浆残渣又覆了一层,手指扒拉着土面,像在梳头。
第三天。
卯时三刻,天光刚透。李超醒了,听见棚那边有响动。掀被光脚踩出去,石板地冰凉。棚门歪着,塑料布掀开一角,陈老蹲在里面,背对着他。
土垄鼓起细密裂纹,土皮裂开处冒出一茬嫩芽。青白色,杆子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顶着两片子叶。芽尖凝着一滴露水,晨光里发亮。
李超蹲下去凑近,鼻尖几乎挨着芽尖,吸了一口气。清凉钻进鼻腔,脑门一激。他退了半步,又吸一口。比野生的浓,浓出一截,像芽尖把地底下的灵气全吸上来,聚在这一小片棚里没散。
陈老手停在芽旁边,指尖离芽尖不到一寸,枯瘦手指微微颤。
"长了。"陈老说。声音沙得像砂纸蹭木板。
棚外有人喊。李超回头,塑料布外面贴着几张脸,鼻嘴压扁了,眼珠子瞪溜圆。
"出……出了?"
"啥玩意儿那是——"
"灵气——"有人吸一大口气,咳嗽起来。
李超站起来,膝盖咔地响。往外走,掀开塑料布门,冷风扑过来。弯腰从灶台上端起那只碗,粥还温着,咸菜条搁在粥面上。他端着碗蹲在棚门口,背靠墙,吸溜一口粥。
周围的人站着看他,有人张着嘴,嘴皮干裂。
李超嚼完那口咸菜,拿碗沿朝棚里指了指。
"以为我只会买?老子可是种过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