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缸子脱手,开水泼了一裤裆。他拧腰避了半圈,大半水浇在炕沿上。赵晴的视线从水渍挪到他脸上,嘴角那道裂皮又绷开,她拿舌尖顶了一下没顶掉。
炕尾那年轻人站起来,膝盖咔吧响了一声。他拍掉肩上落的墙皮,看了李超一眼,嘴唇动了动。
"出去。"赵晴说。
门掩上了,门缝漏进来一条光。屋里剩他俩。蜡烛又矮了一截,蜡油淌到死蛾子翅膀边上绕了个弯。
"进来。"她说。
他站在原地没动。裤裆那片湿贴着肉,开始发凉了。
"你刚才说的那个老头儿姓什么?"
"豆。"
"叫豆浆仙人?"
"嗯。"
她闭了一下眼。"你裤子湿了。西边柜子里有。"
柜子门关不严,樟脑味扑出来。里面三条灰裤子,最上面那条膝盖打补丁。他抽出来时带出一只袜子,弯腰塞回去。换裤子时她别过脸去看窗台,盯着蜡封里的死蛾子。
"墙修了吗。"
"修了半截。东段塌了三丈,刘三带人用碎石填了。西段墙缝冒蓝光。"
赵晴手指头停了。她掀开被子一角,左腿膝盖肿得发亮。右手撑在炕沿上支起身子,喘了几口气。
"扶我。"
她靠过来的重量沉得他肩膀一坠。炕边立着块门板,他捞过来递给她,板边毛刺没刨干净,她握着时眉头皱了一下。从炕到门口几步走得慢,左腿每点一下地嘴里就嘶一声。她左胳膊夹着门板当拐,板底刮着地面拖出一道浅沟。
天没亮透。城墙影子横在地上,影子边缘被残墙豁口啃掉了一角。刘三蹲在东段豁口底下拿瓦刀填碎石,听见脚步声回头瞅一眼又转回去。
赵晴在墙根站住,门板拄在身前,两手叠在板顶上。西段残墙离她五步,墙缝里渗出的蓝光薄薄的,三条细线从砖缝往外渗,到砖面上就散了。她盯着看了很久。
"刘三。"
"哎。"
"拿铲子。往前一尺,往下三尺。"
刘三吐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锹刃插进冻土。头两锹只铲掉一层皮,第三锹使了劲,锹刃崩出火星子。坑壁从褐到灰再到发红的黏土,黏土里嵌着碎瓷片和半块青砖。
第四锹碰上硬东西,铛的一声——声音比石头更长更脆。刘三蹲下拿手扒开红黏土,土底下露出来一个平面,深褐色,泛着油润的亮。平面上有棱,凸起一道拐了个直角,又凸起一道。
李超蹲下来。坑底那个直角凹凸清清楚楚,棱线笔直,两道棱交叉的地方严丝合缝。
赵晴撑着门板蹲下去,蹲到一半左腿吃不住劲往右偏,他伸手扶住她肩。她没管,只盯着坑底。那个直角凹凸泛着暗沉的光,棱线上排着平行细纹,间距一致,比头发丝还细。
她右手从袄子口袋掏出平板,屏幕碎了,裂纹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拇指按侧边按键,屏亮了。画面是一张剖面图,拇指停在图最底部。在"深度6.7m"那条横线底下有个标记,方框套方框,四角各有一个凹凸符号,咬合成一个卯榫结构。标记旁边有一行小字,像素洇开了。
赵晴把平板转过来对着他,手指点在那个卯榫标记上。指甲盖边缘有一道新裂的口子。
"你有没有想过,"风从城墙缺口灌进来把声音吹得薄了些,"这墙……是人修的?"
拇指又划了一下,图放大了一倍。卯榫标记的凹槽底部沉着极细的黑色颗粒,嵌在褐色基底里。晨光从东边豁口灌进来,照在碎屏上,裂纹把光拆成几瓣,有一瓣恰好落在卯榫标记上,把凹槽底部的平行细线照得发亮。
李超手指头悬在碎屏上方半寸,指尖掉了一粒泥土下去,落在凸棱上停了一下,滚进凹槽。
赵晴把平板按灭,塞回袄兜。"封上。"
刘三填土时她一直站着。最后一锹拍实了,她转身往回走,板底刮地,一路响到院门口。
进屋时炕桌上多了个牛皮纸信封,封口压了三道红泥印。李超撕开,抽出信纸。
三行楷书。墨色匀净。落款三宗门品字形排列,剑宗在上,赤炎谷居左,玄水宫居右。正文措辞客气,请仙人公示配方,共抗天魔,以正天道。
他捏着信纸站了一会儿。炕桌右前腿垫的瓦片碎成三瓣,桌面一按就晃。他把信纸对折,对折,对折,叠成四方小块,塞进桌腿底下的空隙里。桌面稳了,按了一下,不晃了。
赵晴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叠完。左腿支在板凳面上,肿着的膝盖把棉裤绷得发亮。她嘴唇上那道裂皮翘着。
夜里窗框吱吱响了一宿。后半夜风把院里枯枝刮断一截,断茬戳在窗玻璃上蹭出声响。赵晴没醒。李超坐着,杯子里的水凉透了。
拂晓前最黑那阵子,镇口有马车声。三辆,一辆重两辆轻,轻的那两辆间距匀称,像是被人推着走的。声音往西去了,那边是灵草铺子集中的街。
天亮后他推门出去。街上没人。拐进西街,脚步慢下来。第一家铺子的门板上贴着纸,白纸黑字,浆糊没干透,纸角卷起来一翘一翘。他走到第二家,第三家,从街这头走到那头,十四间铺面,门板上一张不落。
每张纸上四个字。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没有印戳。风从巷口灌进来,十四张纸一齐掀动,纸角拍着门板,啪嗒啪嗒响成一片。
第二天,落云镇所有灵草铺子同时关张,贴出告示"奉命断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