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极卖豆浆的"一出口他就知道完了。话泼出去跟豆浆一个道理,收不回来。赵晴眼皮子往下耷拉了半截又停住,眼缝里那点光跟霜底下的草芽似的,拱了拱没拱出来。她嘴角倒是动了,动得慢,裂了的那道皮又绷开,渗出一滴清的,她舌尖探出来舔了一下。舌尖上沾着红糖渣子,她抿了抿,抿完又张开。
"南极卖豆浆的,"她说,气声里夹着痰音,痰音听着比方才轻了点,"棉裤棉袄?"
"棉袄。"他说。嗓子粗得跟砂轮打铁一个动静。"绒跑光了,就剩一层皮。袖口磨得透亮,能看见里头棉花结的疙瘩。"
"企鹅呢。"
"企鹅不喝豆浆。"他拿指腹蹭掉她嘴角那点红糖渍。她嘴角的皮肤是凉的,凉得跟窗台上那半截蜡烛一个温度,他蹭的时候她睫毛颤了颤,没躲。
她眼皮又耷回去。耷了约摸三四息又掀开,这回掀得快了些,眼珠子转了一圈,从房梁上那条裂了的椽子扫到墙根那堆碎瓦,又扫到窗台上那半截蜡烛。蜡烛淌下来的蜡油里嵌着一只死蛾子,翅膀叫蜡封住了,透过去能看见里头的翅脉,一根一根的,褐色的细线。她视线停在那只蛾子上停了两秒,又移回他脸上。他脸上那道从眉毛根淌下来的血已经干了,干成褐色的硬痂,一皱眉就扯着疼。
"继续编。"她说。气比刚才足了点儿,足得能听出字与字之间的间隔短了一丁点。她右手手指蜷了蜷,蜷完又伸开,指头在棉被上划了一道,划出一道浅浅的褶子。"南极卖完豆浆以后呢。"
他把她从怀里往炕上搁。炕上那床棉被是那个踹门进来的年轻人铺的,铺得歪歪斜斜,被角拖在地上,棉被面上有一块发黄的旧渍,渍的形状像半个巴掌。那人现在蹲在炕尾,一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手指头搓着膝盖上那块补丁的毛边。他看了李超一眼,又扭开。扭开的那个角度他侧脸对着烛火,鼻梁边上有一道旧疤,短,半截指节那么长,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了一层。李超没工夫琢磨那道疤。赵晴后背挨着棉被时她嘶了一声,嘶完眉头皱起来又松开,松开的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
"后来我去凿冰。"他扯开她袄子扣子。扣子是布盘扣,扯了两颗扯开了,第三颗卡住了,他拿指甲抠了一下才抠开。袄子底下的单衫左肩到腋下叫血洇透了,暗红底子底下能看见翻出来的肉色。肉色不全是红的,边上一圈发白,白得跟煮过的鸡胸肉一个样。他撕单衫的时候她肩膀缩了一下,缩完又不动了。布茬子撕开的时候嘶啦一声,那一声在屋里头响了挺久。"冰窟窿里捞上来一条鱼。鱼鳞是蓝的,蓝得跟天擦黑那会儿的颜色似的。剖开鱼肚子,里头有块玉。"
"玉什么色。"
"白的。白里头透粉,粉得跟初春桃花骨朵那个色。"
炕尾那年轻人手指头停了。他换了个姿势,背往墙上靠了靠,墙皮蹭掉一小块,簌簌地落在他肩膀上。他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嘴抿成一条直线,抿得嘴唇都变薄了。
"玉上刻着什么。"赵晴问。她问这句的时候声音比方才又稳了些,稳得能听出她咬字的时候舌根顶在上颚上那个劲儿。
"横竖撇捺。拐了个弯,又拐了个弯。"
"你不认字,怎么知道是字。"
"不是字就是地图。"他拿纱布蘸玻璃瓶里的药水擦她伤口边上的血痂。药水是黄的,黄得跟隔夜茶一个颜色,擦上去的时候血痂化开一小片,底下的肉露出来,粉的,细看能看见肉丝一条一条顺着一个方向长。药水浸进去的时候她哼了一声,哼得短,跟猫叫似的。她哼完抿了抿嘴。"顺着方向走了七天七夜。第七天夜里月亮是红的,红得跟凝血一个色,走到一个山洞。洞口有棵歪脖槐树,树底下堆着碎瓦和半截铝盆。洞里有个老头儿。头发白眉毛白胡子白,白得跟南极冰面一个色。"
"道袍还是棉袄。"
他手停了半拍。玻璃瓶搁在炕沿上,瓶底磕了一下,磕出叮的一声。"道袍。藏青色的。袖口补了三块,针脚走得密。"
赵晴眼珠子又转。转完一圈定在他脸上,定住了,瞳孔里那点光聚了聚。聚完那点光又散开,散得薄了些。她盯着他看的那几息他后腰那块肉绷得死紧。"老头儿收你当徒弟了?"
"嗯。"
"教什么了。"
"看星星。"他说。说完觉得少了点儿什么,又补了一句。"拿一根竹竿,竿头上绑着铜钱。铜钱孔对着天,一颗一颗数。"
炕尾那年轻人下唇咬进上唇底下,咬出一排牙印,牙印发白,白过之后又慢慢泛回血色。他吸了一下鼻子,吸完了又吐出来,吐出来的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
赵晴眼睛眯了一下。眯完睁开,睁得比方才圆了些。"南极也有星星?白天也有?"
"有。"他说。这话是硬顶上去的,顶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他拿起窗台上那茶缸子倒水。茶缸子底下还有半截烧剩的炭,炭心红着,隔着铁皮把水焐出了热气,热气扑在窗玻璃上凝成一层雾。"老头儿说那是天上的灯。白天亮着,人瞧不见。夜里头天上那些亮的是它们把光借给月亮了。"
他把碗沿凑到她嘴边。碗是另一个碗,没豁口,碗底沉着几粒没化开的红糖渣子。赵晴没喝。她把脸偏开一寸,偏得刚好错过碗沿。碗沿悬在她嘴角旁边,蒸汽扑在她脸上,把她睫毛上沾的那点姜末烘软了。
"那个老头儿,"她说,声音稳了,稳得跟冰面底下的水一样,面上冻着一层,底下流速一点没减,"姓什么?"
他端着碗的手没晃。碗里的水晃了,晃出一圈一圈的细纹。
"是不是姓豆?"
碗沿斜了斜,水晃出来一滴,滴在她下巴上。
"是不是叫豆浆仙人?"
他手一抖。茶缸子里滚烫的开水浇了他一裤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