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光从脑仁往外涨。系统面板叠在视网膜上闪,红字一截一截长出来,"域外天魔"四个字卡在正中间,底下那行黄字还在往外拱,拱得密密麻麻的,他扫一眼就绕过去了。他低头看赵晴,她嘴角那道血丝快凝住了,凝成暗褐色的一条,风一吹表面绷了层膜。后脑勺那个口子贴着他掌心,温的,但温得不对劲,像一碗放凉了的药,表面不冒热气,底下那一层还剩一点暖。他能感觉到那点暖在退,退得很慢,跟沙漏里最后一撮沙子似的,眼看着就要漏完了。
系统面板还在往外弹东西,他压根儿没看清弹的什么。他把那个词摁下去了。什么天魔,什么入侵,面板红得再厉害也是虚的,浮在眼前透过去还能看见墙根那堆碎瓦和半截埋进土里的铝盆。倒是怀里这颗脑袋,头皮贴着他小臂,一阵一阵地凉过来,凉得他心口那块肉发紧。系统商城在面板左下角抖成一团乱码,蓝底白字跟漏了电似的闪,他拿拇指去戳,戳了三下没戳准,第四下戳开的一瞬间他嗓子眼发干,干得冒烟。药方单子最顶上那行蓝字——"红糖姜汁豆浆(应急回阳)",后面跟着50积分。他看了一眼积分数,剩63,扣完剩13。没多想,直接兑换。
东西落进他左手。一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碗沿上有一道旧裂纹,里头填了暗黄色的垢。碗底不平,搁在掌心上能感觉到糙,糙得扎肉。豆浆是热的,隔着碗壁烫他掌心,红糖沉在底下,姜末浮在面上,蒸汽扑起来带着一股甜辣的冲劲。他右手托着她后颈,想把她扶起来,但那只手抖。手一抖豆浆晃出来泼在他裤腿上,烫的,隔着棉裤还是烫了一下,他裤裆那块湿了一片,自己都没顾上去擦。
"张嘴。"他说。她没张嘴。嘴唇闭着,闭得紧,干裂的皮翘起来一道,竖着的,从唇珠往上裂到人中根。嘴角那道血痂蹭在他指腹上,蹭掉一小块,底下的肉露出来,浅粉色的,嫩得不像她那张脸上该有的颜色。他把碗沿凑过去,靠在她下唇上,豆浆顺着唇缝往里渗,渗了一半从另一边唇角溢出来了,淡褐色的,淌过血痂往下巴滑,滑到脖子根就停了,粘在那道干了的血痕上。
他拿袖子去擦。袖子蹭过去的时候她眉头动了一下,极轻的。擦完又灌。这次她喉咙动了一下,他手抵在她脖子侧面,能感觉到喉结往上提了提。
第二口呛了。她整个身子在他怀里挣,挣的那一下后脑勺那个伤口挤着他掌心,血又渗出来一层,温的,顺着指缝往下淌。她牙咬在碗边上,咬得瓷碗咯咯响,豆浆从牙缝里挤进去,从另一侧嘴角挤出来,淌了他一手。手背上的血叫豆浆冲开了,混成一种说不清的颜色,粉褐色的,黏糊糊地挂在他指关节上。
"咽下去。"他声音变了。变粗了,像砂纸在铁皮上蹭,喉咙里那团东西堵着,喘气都喘不利索。第三口第四口连着灌,他顾不上她呛不呛了,碗沿硬往她嘴里塞,豆浆灌进去大半碗的时候她嘴角溢出来的少了,喉咙咕咚了一下又一下。碗底那层红糖渣倒进她嘴里的时候她舌头动了一下。舔了舔上颚。姜的辣味从她鼻子里往外冒,她眉头皱了,皱得紧,眉心挤出一道竖纹。
空碗叫他往土里一扣,碗碎了,碎瓷片子崩在土里,崩了一块弹到他膝盖上,他连疼都没感觉到。他拿手指去探她鼻子底下,气是有的,细得像蛛丝,比刚才粗了些,但没断。又去摸她脖子侧面,颈动脉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间距长,间距比刚才短了一点,跳得稳当了些。
赵晴睫毛颤了。先是左边那只,然后右边。眼皮动了两下,掀开一条缝。缝里的光很薄,像阴天隔着毛玻璃透进来的那种,眼底那层膜上还有没退干净的血丝。她眼神是散的,聚不拢,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滑开,又慢慢聚回来。
他这才看见自己手上全是血。自己的,她的,分不清。手背擦嘴角的时候蹭了一片,袖口也洇了半截。脸上估计更糟,额头那一道刚才磕在夯土棱上,血从眉毛根淌下来,干了半道,凝在鼻梁边上,干了的血痂绷着皮,他皱一下眉头就扯得疼。
"账本……"她说。气声,哑得厉害,嗓子像叫砂纸打磨过的,每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挤都带着摩擦的噪点。"碎了……"
她右手在动。手指蜷了蜷,往旁边摸,摸到碎碗片子又缩回来。腕子上那道倒刺扎出来的伤结了层薄膜,一动又裂了,血丝从薄膜底下渗出来,细的,一条红线沿着腕骨往下滑。
"碎了就碎了。"他说。声音还是粗的,但比刚才低了些,胸腔里那颗东西跳得发酸,酸得他左边胸口那一整片都发胀。"回头再修。"
她眼神又散了。散了有一会儿,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突然聚起来。聚起来的一瞬间他看见那点光比刚才亮了些,亮得不明显,像油灯快灭的时候跳的那一下,火苗蹿高了半寸又落回去。她目光落在他脸上,从额头那道血往下,移到鼻梁边那道干了的,又移到他下巴上蹭的一块豆浆渍。她盯着那块豆浆渍看了挺久。
她嘴唇动。嘴唇上有红糖的甜味,她抿了一下,抿完又张开。嘴唇中间那道竖裂的皮还没合上,裂口里渗着一点透明的组织液。
"你到底是谁?"
这话问出来的时候他后背一紧。她眼睛盯着他,盯得死,那点薄光底下瞳孔在转,转得很慢,像在辨认一件不太确定的东西。她手指蹭在他腕子上,指腹冰凉,那点凉从他腕骨那块皮肤往里渗,顺着血脉往上走。
他慌了。慌得话到了嘴边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跑。脑子里从修墙到平板电脑到积分到怪物在身后炸开的声音全搅在一起,搅成一锅糊的,什么都理不清。他张了张嘴,嘴里的血腥味混着姜味混着豆浆的甜,一个字都没出来。
她在等。睫毛上沾着一点姜末,她没去揉,就让它沾在那儿。
他听见自己说了。说得急,嘴比脑子快,快得追不上,快得他都没想明白这几个字是怎么从舌头底下滚出来的:
"我是……南极卖豆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