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莎莉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窗纸。比平时亮。不是那种透进来的灰白,是一种带点银的亮,像是窗纸外面贴了一层反光的东西。她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披上那件灰布棉衣,走到门边推开门。
雪落了。
薄薄的一层,盖在院子里,盖在门廊的木板上,盖在墙根那片被翻过的空地上。不厚,刚好把地面原来的颜色盖住,露出的还是灰白,不是北境那种干雪,是湿的,落下来之后没有立刻被风吹走,贴在土面上,像一层被水浸透的棉絮。
冬生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他穿着裁缝做的那件棉袄,大了半截,袖子盖住手指,只露出指尖。他站在院子中间,仰着头,看着天上还在飘的雪。雪不大,稀稀落落的,落在脸上就化了。他没有擦,就那么仰着头站着。
莎莉走下门廊。脚下的雪被她踩实了,发出轻微的声响。她走到冬生旁边,也仰头看了看。雪落在她脸上,凉的,湿的,融化之后顺着脸颊往下滑了一小段,被风吹干了。
“下了。”冬生说。
“下了。”
“下得不大。”
“还会下。”
冬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已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白的,和他脚上那双旧布鞋的颜色差不多。他抬脚在地上踩了一下,鞋底的纹路在雪面上印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楚寻从灶台那边走过来。他也看见了雪,没有停,直接走到菜地边上,蹲下来看了看。雪已经盖住了翻过的土面,只露出几块没有被完全覆盖的土坷垃,褐色的,嵌在白色里,像是雪地上长出来的斑。他伸手在雪面上按了一下,雪在掌心里化了,留下一小洼水,渗进土里。
他站起来,走回门廊下,拍了拍手上的水。
裁缝也出来了。她站在棚子门口,看着院子里的雪,没走进来。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棚子里去了。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碗热水出来,站在门口喝,一边喝一边看雪。
老人没有出来。灶台那边的烟囱在冒烟,白色的烟混在灰白色的天空里,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天。
雪落了一整个上午。不大,一直没停。到了中午,院子里已经积了一指深的雪,踩上去没了脚面。冬生开始在院子里跑,一圈一圈地跑,脚印在雪地上印成一圈圈环形,从院子中间往外扩散,像是一道道被刻进去的年轮。
他跑累了,蹲在墙根底下喘气。那面石灰墙被雪润湿之后,颜色变深了,不再是原来的灰白,是一种带青的灰。他伸手在墙面上摸了一下,凉的,湿的,手指上沾了一层薄薄的石灰浆,和雪水混在一起。
他站起来,往灶台那边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雪还在落,把他刚才跑出来的脚印重新盖薄了一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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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