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尖落下，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一声轻响。
陈轩往前迈出第一步，灰袍下摆被山风卷起，贴着小腿扫过。他没回头，也不需要看身后那棵老树。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等答案的人了。
林缘小道蜿蜒向下，两旁草木稀疏，阳光斜照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走得不快，步伐稳定，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身体确实轻了，不是骨头变轻，是经脉通畅后那种由内而外的舒展感。丹田里的灰黑晶核缓缓转动，灵力如溪流般自行运转，不再需要他刻意引导。
他右手习惯性地按了下腰间储物袋。左边那只鼓囊囊的袋子还在，里面只剩一枚碎灵石垫底；中间装着几块备用灵符和一把削铁如泥的小刀；右边则是妖核碎片，沉甸甸的，压得布料微微下坠。三只袋子晃了晃，随着步伐轻轻拍打大腿。
走了十步左右，前方林影一动。
枯叶炸飞，枝干断裂声接连响起。一道黑影猛然跃出，速度快得带起一阵腥风。
那怪物形似巨狼，通体覆盖着腐烂般的暗皮，肌肉虬结却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它有三只眼睛——两只赤红，一只长在额头中央，呈浑浊的灰白色，像是蒙了一层死膜。口中喷出黑色雾气，落地即冒白烟，腐蚀得泥土“滋滋”作响。
它四爪刨地，低吼一声，直扑面门而来，利爪撕裂空气，带出三道残影。
陈轩站着没动，直到那爪子离脸不到半尺，才侧身一闪。
动作不大，甚至没怎么弯腰，就像风吹柳枝那样自然地偏开了。怪物扑空，惯性让它往前冲了几步，转身时喉咙里滚出咆哮。
“就这？”
陈轩笑出声，语气里全是轻蔑。
他说话的时候，嘴角咧开，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阳光照在他脸上，右眼没什么异样，但视线比常人清晰得多——他能看清怪物爪缝里残留的腐肉碎屑，也能闻到它身上那股地下湿土混着血脓的味道。
怪物再次扑来，这次张开大口，黑雾从喉中喷涌而出，范围更广，显然是想用毒雾遮蔽视线。
陈轩依旧不动。
等那黑雾快要沾上衣角时，他才抬起右手，掌心朝前，五指微张。
一股灰黑灵流自丹田升起，顺着手臂奔涌而至，凝聚于掌心。没有轰鸣，也没有光华四射，只是一道不起眼的暗色波动荡开。
“啪。”
一声闷响，如同重锤砸在皮囊上。
那怪物像是撞上了无形墙壁，整个身子猛地一顿，腹部凹陷下去一块，随即倒飞而出，“轰”地撞断两棵碗口粗的树干，重重摔在地上，抽搐了几下，一时没能爬起来。
尘土扬起，树叶簌簌落下。
陈轩这才迈步上前，脚步平稳，靴底踩碎几片枯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怪物挣扎着撑起前肢，三只眼睛死死盯着他，喉咙里发出威胁性的低吼。它还想再战，本能驱使它攻击这个让它受创的人类。
可它刚抬爪，陈轩已经走到跟前。
他左手抬起，动作很慢，指尖对准怪物额头那只灰白的眼睛。
没有蓄力，也没有念咒，只是轻轻一点。
灵力微震，顺着接触点传入其头颅内部，瞬间扰乱神识。那三只眼睛齐齐一颤，瞳孔收缩，紧接着眼皮合拢，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当场昏死过去。
陈轩收回手，低头看了它一眼。
体型不小，力气应该也不弱，可惜灵气驳杂，运转混乱，攻击轨迹呆滞，完全是靠本能行事。这种东西，多半是从地底裂缝爬出来的低阶妖物，受污秽之气侵蚀而成，连基本的灵智都没有。
他没去翻它的尸体，也没查看有没有值钱的东西。这种怪物身上不可能有储物法器，就算有，也早被腐蚀坏了。
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便转身继续往前走。
越过昏厥的怪物，脚步未停。山路依旧向前延伸，越往深处，雾气越浓。前方几丈外，已有些模糊不清，只能看见轮廓。
他呼吸平稳，神情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击不过是随手拂去肩上的落叶。体内灵力流转顺畅，毫无滞涩，刚才两次出手，加起来消耗不到一成灵力。这种程度的战斗，对他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刚才打斗留下的焦糊味和血腥气。几只林鸟惊飞而起，扑棱着翅膀远去。树枝晃了晃，露水滚落，滴在他肩头，凉了一下。
他没抬头。
继续前行。
雾渐渐厚了，缠绕在树干之间，像一层薄纱盖住了整片山林。脚下的路还是原来的模样，土质略松，夹杂着碎石和草根。他走得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踏得结实。
右手又按了下储物袋，确认位置无误。动作很自然，像是习惯了随时检查随身物品。然后收回手，垂在身侧。
他没想太多。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往前走。
刚才那一战，连热身都算不上。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一直这么平静。总会有人、有事挡在他面前。
到时候，也一样。
一个字就够了——打。
他嘴角又扬了一下，不过这次没笑出声。
雾中前行的身影渐行渐远，背影被朦胧光线吞没，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衣服的颜色淡了，五官看不清了，唯有脚步声还清晰可闻，一下一下，踩在泥土上，节奏稳定。
忽然，他脚步微顿。
前方雾里，隐约有块石头横在路上，形状不太自然，像是被人搬过来的。再往前几步，他又看见一根折断的树枝斜插在土里，断口新鲜，绝不是风吹的。
他停下来看了两秒，没皱眉，也没警觉。
片刻后，他继续迈步。
绕过那块石头，跨过断枝，依旧向前。
雾的尽头看不见，但他知道，只要不停下，总能走出去。
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雾气拉得很长，像一把出鞘的刀，直直指向未知的前方。
风吹过来，卷起一片枯叶，贴着地面滚到他靴边，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眼角微动，目光落在远处一棵歪脖子树上。
树皮皲裂，枝干扭曲，看着普普通通。可就在那一瞬间，他右眼闪过一丝极淡的流光，虽转瞬即逝，却让他看清了树根处埋着的东西——半截锈迹斑斑的铁链，末端连着个破碎的铃铛。
他没停下，也没多看。
只是嘴角又轻轻一扬。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他抬起脚，靴底离开地面半寸。
悬在那里，像上一章结尾时那样。
风吹衣角，猎猎作响。
三息之后，他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