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余晖尚未褪尽,书院西棚的影子还完整地铺在夯土院墙上。马车轮轴碾过碎石路的声音由远及近,叶蓁蓁掀开车帘,目光扫过井边静立的铃辘轳、檐角轻晃的铜铃——一切如常,却压不住后颈肌肉绷紧的本能。
她刚踏下马车,前院守卫已快步迎上:“女官,有流民聚集城南桥头,人数不清,手持火把。”
“多久了?”
“约一炷香前,起初只是叫嚷,后来开始砸摊子。我们派两人去盯梢,回来说他们往这边来了。”
叶蓁蓁眉心一跳,转身就往钟楼走:“传令,三层防备启动。井口石灰粉准备,铜铃网拉紧,暗道伏兵各就各位。再派人去巡防营求援,就说书院遭袭,速来支援。”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粗哑吼叫:“女子干政,败坏纲常!”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与呼喝,火光从街口涌来,像一股烧红的铁水灌入巷道。
她一脚踹开钟楼木门,跃上梯顶,抄起鼓槌猛击三响。咚——咚——咚——沉闷的鼓声撞破暮色,直冲云霄。第二遍鼓起时,烽火台火折子已被点燃,橘红火焰腾空而起,映亮半边天际。
暴民撞破外院围墙的瞬间,第一层防御已就位。改装井盖突然弹开,白雾喷涌而出,夹着刺鼻气味弥漫全场。冲在最前的十几人捂眼惨叫,脚下打滑栽倒,后头的人踩着同伴往前挤,阵型大乱。
铜铃网在屋脊间纵横交错,每根细绳连着檐角铜铃。一人跃墙而入,脚刚触地,绳索微动,铃声叮当。藏身暗处的守卫立刻扑出,三枚柳叶刀呈品字形钉入那人肩背,将其死死按在地上。
“不是百姓。”叶蓁蓁站在钟楼高处,冷眼看下去,“动作太齐,有人指挥。”
她翻身跃下,落地无声,手中柳叶刀已出鞘半寸。此时前院火光四起,数人抱着柴草往藏书阁泼油,火星溅上窗纸,噼啪作响。另有几道黑影混在救火人群里,袖中寒光隐现,目标明确——直扑正厅。
叶蓁蓁嘴角一抿,吹了声短哨。
埋伏在侧廊的守卫立刻合围,将纵火者截成两段。可那几个刺客身法极快,避开拦截,直逼正厅台阶。为首一人抬手掷出飞镖,钉入廊柱,离叶蓁蓁面门不过三寸。
她不动,只拇指一推,刀刃全出。
下一瞬,人已欺近。刺客挥刀横斩,她侧身避过,左手格住对方手腕,右膝顶入小腹,趁其弯腰之际,刀背拍击颈侧,咔的一声脆响,那人当场瘫软。第二人扑上来,她旋身甩刀,刀鞘砸中太阳穴,对方翻滚跌落台阶。
第三人见势不妙欲退,却被霍骁从屋顶跃下截住。玄甲未卸,虎头刀出鞘三尺,一刀劈断对方长剑,顺势横扫,刀面拍中胸口,将人击飞丈远。
“来得巧。”叶蓁蓁收刀入鞘,语气平淡。
“接到烽火就带人赶来了。”霍骁落地,红缨穗在掌心转了一圈,“你这书院,比战场还热闹。”
“他们想烧书,更想杀人。”她盯着被制住的三人,“查清楚,是不是礼部那边的人。”
霍骁点头,挥手命羽林卫押走俘虏。他自己跃上屋脊,长枪横扫,挑翻两名正往房梁泼油的纵火者。又有数人攀墙欲逃,他低喝一声,枪尖点地,整个人腾空而起,接连踢飞三人,稳稳落于院心。
“前院清了。”一名守卫跑来禀报,“后巷还有零散冲击,都被挡下了。藏书阁火势已控,只烧了外窗。”
“关闸门。”叶蓁蓁下令,“把所有通道锁死,逐个搜。活捉的,统一押到东厢;拒捕的,当场拿下。”
半个时辰内,书院内外彻底安静下来。火光熄灭,浓烟散去,只剩下焦木味和血腥气混杂在晚风里。二十多名俘虏跪在前院空地上,双手反绑,头垂得低低的。其中几人衣衫虽破,但指节粗硬,腕上有长期握兵器的茧,分明是练家子。
叶蓁蓁提灯走过,一一查看。忽然停在一人面前,蹲下身,用刀尖挑起对方衣领。一块银票露了出来,崭新,面额五百两,盖着某钱庄印鉴。
她抽出那张票,又从另一人怀里搜出半封密信,展开扫了一眼,冷笑:“重金雇来的打手,嘴倒是挺严。”
霍骁走过来,低声:“审了一个,说有人许他们每人三十两,若能烧了书院,再加百两。带头的是个穿青袍的文士,事成后给功名。”
“功名?”她嗤笑,“拿朝廷的命换他们的命,真敢许。”
她站起身,将银票与信件收好,环视四周:“今夜值守加倍,羽林卫留下一队,明日再撤。其余人打扫现场,救治伤员,该报刑部的立刻送人。”
霍骁抱拳:“明白。”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书院门前已聚了不少百姓。有人踮脚往里张望,有人低声议论。叶蓁蓁换了一身素色裙衫,发髻简单挽起,腰间仍束着那条玄色革带。她推开大门,立于阶上,身后站着十余名守卫,个个神情肃然。
人群顿时安静。
“昨夜来犯者,皆为重金雇佣之徒。”她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每人三十至百两不等,若能烧毁书院,更有功名许诺。幕后之人是谁,正在追查。”
她扬手,将几张银票与信件副本贴在门旁木板上:“这些证据,诸位可自行辨认。若有线索,可向巡防营举报,查实有赏。”
底下嗡声顿起。
“我就说哪有百姓平白无故闹事!”一个卖菜妇人拍腿,“原来是被人买通了!”
“那些读书人也掺和?”旁边老汉摇头,“败类啊,败类!”
“人家叶女官建书院,是为了让穷人家女儿也能识字。”另一妇人接话,“谁反对,谁心虚!”
叶蓁蓁听着,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人群。有人朝她点头,有人远远行礼,还有几个小姑娘躲在母亲身后,偷偷往这边瞧,眼里闪着光。
她转身进院,命人打开藏书阁门窗,搬出课桌,摆上笔墨纸砚。昨日还笼罩在战火阴影下的书院,今日竟传出朗朗读书声。
午后,消息传开:刑部连夜提审,已有三人招供,称确有文士组织行动,付钱、分派任务,甚至画了书院布局图。虽未供出主使姓名,但百姓心中已有答案。
街头巷尾,议论风向悄然逆转。“叶女官护学安民”成了新话题。茶肆酒楼不再说“女人惹祸”,反而讲起她如何布防、如何亲战、如何以寡敌众守住书院。有人说她在钟楼擂鼓时,火光照得她像天降神将;有人说她斩敌时不眨眼,刀出如电,是真杀过人的狠角色。
傍晚,霍骁带人来交差。
“残敌清剿完毕,共擒七十三人,死五人,伤十余。缴获兵器二十七件,多为民间私藏。羽林卫无阵亡,守卫轻伤六人,均已包扎。”他简明汇报,“刑部已接手,陛下……暂无旨意。”
叶蓁蓁点头:“辛苦你们了。”
“你这地方,以后得多留一队人。”霍骁看了眼书院四周,“我不放心。”
“不必。”她摇头,“我要的不是庇护,是让他们知道——哪怕没人来救,我也能守住。”
霍骁沉默片刻,终是拱手:“那你保重。”
他转身离去,甲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声响。羽林卫列队跟随,很快消失在街角。
夜再次降临,书院恢复宁静。叶蓁蓁独自登上钟楼,清洗刀刃。血迹已干,在刀脊上结成褐色薄痂。她用布蘸水慢慢擦拭,拇指摩挲过每一寸金属,动作轻缓,像在安抚老友。
楼下传来脚步声,是守卫换岗。井边铃辘轳被风吹动,轻轻一晃,铜铃微响。她抬眼望去,檐角那串铜铃完好无损,映着月光,泛着冷银色。
她收刀入鞘,靠在钟楼栏杆上,望着远处城郭灯火。一夜鏖战,无人再敢轻动。她的名字,已不再是冷宫弃妃,不再是皇帝宠幸过的旧人,而是那个能在火光中执刀而立的女人。
风拂过发梢,她闭了闭眼,再睁时,眸光沉静如渊。
书院内,烛火未熄,几名守卫巡逻经过,脚步整齐。东厢关押俘虏的房门紧闭,铁链轻响。一切都回到了可控的秩序里。
她站起身,走向正厅。善后文书已备好,她提笔写下第一行:“昨夜叛乱,始末如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