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已高,宫道上的青砖被晒得发白。叶蓁蓁脚步未停,左手按在腰间革带上,右手仍贴着胸口——那里藏着那道口谕,纸张薄而硬,边缘硌着皮肉,却像一块烙铁贴在心口。
她刚转过乾清宫西配殿的垂花门,迎面便撞上一队内侍。为首的小黄门跑得急,额角冒汗,见了她险些跪下,喘着气道:“叶大人,陛下急召!金殿议事,百官已在候着。”
叶蓁蓁没应声,只抬眼望了一眼天光。
距离她走出西配殿不过半炷香。
她知道要来,也知道为何而来。
工部衙门的路走不成了。那些人不会让她把口谕送出去备案。他们要在诏书落地前,把它掐死在朝堂上。
她转身,顺着宫道直入中轴线。月白骑装下摆沾的湿泥早已干成碎屑,随着步伐簌簌掉落。她步子稳,不疾不徐,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点卯,可指节已微微泛白,攥住了革带下的刀鞘。
金殿外,百官肃立。
文官列于东阶,武将居西,人人朝服齐整,冠缨笔挺。可气氛不对。没人低声交谈,没人整理袖口,连呼吸都压得极低。叶蓁蓁踏上玉阶时,十余名官员同时抬头,目光如钉。
礼部尚书王崇文越众而出,紫袍玉带,须发皆白。他看也不看叶蓁蓁,直接撩袍跪地,声音沉痛:“臣等叩请陛下明鉴!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祖宗成法。今有庶人叶氏,以冷宫弃妃之身,蛊惑圣听,妄建书院,欲使妇人干政,乱纲常、毁礼教,国之大忌也!恳请陛下收回成命,以正天下视听!”
话音落,十余名文官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
“臣附议!”
“臣附议!”
“臣请陛下三思!”
声浪叠起,如潮拍岸。
叶蓁蓁站在殿门口,双手交叠置于腹前,不动,不语,不避。
她知道这些人是谁。王崇文门生遍布六部,最擅以礼法压人。兵部侍郎赵元礼是世家出身,家中三女皆因不通文墨被夫家休弃,却在此刻跳出来骂女子读书是“悖德”。还有户部那位周大人,去年偷偷请私塾先生教幼女算账,如今却高呼“妇言不出闺阃”。
虚伪。可笑。也脆弱。
她没等皇帝开口,也没看那些跪地的老臣,而是缓缓抬起眼,看向龙椅之上。
萧景琰坐在那里,明黄龙袍未换,玉扳指套在右手食指上,指尖搭在扶手,一动不动。他看着跪满一地的臣子,脸上无悲无喜,像在看一场早就写好的戏。
叶蓁蓁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整座大殿。
“诸位大人说得热闹。”她往前一步,靴底敲在金砖上,清脆一声,“可有谁,亲眼见过女子读书,真能亡国?”
没人答。
她再问:“前朝皇后掌六宫权柄,监百官奏折,调禁军轮值,二十年如一日,可曾有人当时站出来说一句‘女子干政’?”
仍无人应。
她嘴角微扬,语气陡然利落:“陛下养暗卫三千,藏于市井、混于商旅,查百官阴私,这合哪一条旧典?诸位家中若有女眷识字读书,算不算悖德?”
连环三问,如刀劈浪。
王崇文猛地抬头,脸色涨红:“你——!”
“我拒后位,不受凤印。”叶蓁蓁打断他,声音更冷,“若掌凤印是权,那建书院便是责。我不求封赏,只求做事。试问诸公,可有人愿用十年光阴,教一百寒门女子识字明理?可有人敢担保,自己女儿若生在贫户,不会被人卖进窑子换三斗米?”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你们嘴上说着礼法,心里怕的不是女子读书,是她们不再听话。”
全场骤静。
连风都停了。
赵元礼霍然起身,怒指:“你这是污蔑!朝廷命官岂容你如此攻讦!本官分明是为江山社稷着想!”
“为江山?”叶蓁蓁冷笑,“那你告诉我,某御史之妹通诗书,却被夫家以‘牝鸡司晨’为由休弃;某县令之女善算学,却不得入账房,只能在家绣花;某将军遗孤熟读兵法,却因是女子,连承父职的机会都没有。这些事,你当不知道?还是假装看不见?”
她步步逼近,声音如刃:“兵法讲‘攻心为上’。你们今日之举,形同围城。可你们真正想守住的,不是礼法,是女人永远低头的命运。你们怕的不是她们识字,是她们学会思考,学会反抗,学会不再任人摆布。”
赵元礼嘴唇发抖,说不出话。
王崇文伏地不起,声音颤抖:“你……你这是离经叛道!淆乱纲常!简直与谋逆无异!”
“谋逆?”叶蓁蓁忽然笑了,“我若想谋逆,何必等到现在?昨夜我救驾,亲手斩断金簪毒囊,救下陛下性命。我要的是凤冠,还是权柄,难道还不够清楚?”
她转向龙椅,声音沉下:“臣之所请,已得陛下亲允。诏书既出,便是王命。若诸位执意违抗,那不是在劝君,是在逼宫。”
最后一句落下,大殿如冰。
百官屏息。
萧景琰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动玉扳指,目光扫过跪地群臣,声音低而稳:“朕记得,太祖母也曾设绣学堂,教宗室女习字。那时,没人说这是乱政。”
他顿了顿,视线落在王崇文身上:“怎么到了今日,一群寒门女子读书,反倒成了谋逆?”
王崇文浑身一震,伏地不敢抬头。
萧景琰站起身,龙纹金靴踏在台阶上,发出清晰声响。
“叶氏所请,已允。”他一字一句,“诏书既出,岂容朝令夕改?再有妄议者——”他目光如刀,“以扰乱朝纲论处。”
说罢,他拂袖转身,走入内殿。
退朝钟响。
百官呆立原地,无人敢动。
叶蓁蓁站在原地,没有谢恩,没有颔首,只是缓缓松开攥紧的刀鞘。她转身,迈步下阶。
靴底踏过金砖,声音比来时更重。
她走过东廊,穿过两道垂花门,身影渐远。身后大殿内,议论声终于炸开,有人怒骂,有人叹息,有人低声咒“妖女误国”。
她没回头。
阳光刺目,她抬手挡了挡,随即放下。
前方是宫门,门外是市井,是荒地,是她要建书院的地方。
她按了按胸口,口谕还在。
她走出去,脚步未停。
宫门外的风刮得更烈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