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落在宫道上,叶蓁蓁的靴底踏过金砖的声音比方才离去时更重了些。她没有回昭阳殿,也没有去偏院整理文书,而是转身沿着东廊直行,穿过两道垂花门,径直走向乾清宫西配殿。
守门小太监刚换完班,正打着哈欠,抬头见是她,连忙站直了身子,却不敢拦。他知道这位叶大人如今不是冷宫弃妃,也不是什么待封的嫔妾,而是能面圣不跪、出入禁中如家门的人物。他只看见她肩头霜色已融,月白骑装下摆沾了点湿泥,像是走过未扫的宫墙根。
“陛下可用了早膳?”她问,声音不高,也不冷,但带着一股不容迟疑的劲儿。
小太监低头:“回大人,陛下在偏殿批折子,尚未传膳。”
“替我通禀。”她说,“臣有要事奏请。”
小太监犹豫了一下,还是掀帘进去。不过片刻,帘子又被掀开,内侍躬身:“陛下召见。”
叶蓁蓁迈步而入。偏殿比东暖阁窄些,陈设也简,唯有案几上堆着厚厚一摞折子,萧景琰坐在案后,明黄龙袍未换,玉扳指仍套在右手食指上,正一页页翻看。他没抬头,也没说话,只是指尖在纸角轻轻一弹,示意她开口。
她站定在案前三步,双膝欲跪,却被一声轻喝止住。
“不必了。”萧景琰终于抬眼,“你既不受后位,也就无需行妃嫔之礼。站着说吧。”
她停住动作,脊背依旧挺直。
“臣今日再来,并非为私怨,亦非为权争。”她开口,语速平稳,“是为一事,请陛下允准。”
“说。”
“督建女子书院。”
四个字落下来,殿内一时安静。炭盆里的火苗微微跳动,映在萧景琰脸上,看不出情绪。
他放下手中折子,缓缓转动玉扳指,目光沉了下来:“你说什么?”
“大胤朝无女子入学之制,寒门才女无路可出,识字者十不足一。”她不避不让,“臣请于京郊择地,建女子书院一所,专收贫家聪慧女子,授以经史、算学、律法、农政,使其将来可充吏员、理账册、掌教化,为国所用。”
萧景琰盯着她,半晌冷笑一声:“你倒是想得远。”
“非臣想得远,是看得清。”她接得极快,“前有皇后以读心术控人,后有贵妃以媚术乱政,皆因女子无出路,只得依附权势求存。若天下女子皆可凭才立足,谁还甘做棋子?谁还愿以色侍人?”
萧景琰手指一顿。
她继续道:“臣不要国库一文,不征徭役一人。书院地基由臣自购,建材自筹,师资自聘,三年之内,不耗朝廷分毫。若无效用,任由朝议裁撤。”
“你以为朕在乎钱?”他声音低了几分,“朕在乎的是礼法。女子无外事,这是祖制。你此举,是要动摇根本。”
“祖制也曾许后宫干政。”她反问,“皇后掌六宫权柄,监百官奏折,调禁军轮值,哪一条不是逾矩?陛下容她掌权二十年,却不容一群女子读书识字?”
萧景琰猛地抬眼。
她迎着他目光,一字一句:“陛下若怕臣借此培植党羽,那臣可以立誓——书院招生,不由臣亲选;课程设置,报备礼部;考绩评定,交由翰林院覆核。臣只督建,不主教,不揽权,不涉人事。”
殿内静得能听见纸页被风吹动的轻响。
良久,萧景琰缓缓靠向椅背,玉扳指在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
“你拒后位,不受凤冠,转身就要建书院?”他声音缓了些,“旁人会说,你是以退为进,表面清高,实则另辟蹊径。”
“随他们说。”她淡淡道,“臣行事,从不为取悦他人。若陛下信不过,现在便可驳回。臣转身就走,绝不纠缠。”
萧景琰看着她。这个女人站在那里,没有披发遮面,也没有低头顺从,反而像一把出鞘的刀,锋刃朝外,刀柄却稳稳握在自己手中。
他忽然想起昨夜她离开时说的话——“臣愿为那个掌权之人铺路”。
原来她要铺的,不是后宫的路,是天下的路。
“你为何非要建这书院?”他问,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一种探询。
“因为臣见过太多女人,死于无知。”她答得干脆,“原主叶氏,因识得药性,被皇后选为试药人,最后活活毒死在冷宫井边。春桃那样的宫女,弄碎一只玉如意,便被打断三根肋骨。她们不是蠢,是没人教她们如何活。”
她顿了顿,声音没变,却多了几分沉:“臣若能救下一个,就不该袖手旁观。若能救下一百个、一千个……大胤的将来,或许就不一样了。”
萧景琰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立刻应允,也没有再质疑。他只是缓缓摘下玉扳指,放在案角,伸手取来一张空白诏书,提笔蘸墨。
叶蓁蓁没动,也没催。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过片刻,一道口谕写就。他吹干墨迹,抬手递出。
“拿去。”他说,“朕准你自筹经费,督建女子书院。地点须报工部备案,规模不得超过三十间屋舍,每年招生不得多于五十人。若有违制,即刻查封。”
她上前一步,双手接过。
纸张微薄,却沉如铁令。
“臣,领旨。”她说。
没有谢恩,没有叩拜,只有那一声“领旨”,郑重如誓。
她将口谕收入怀中,转身欲走。
“叶蓁蓁。”萧景琰忽然叫住她。
她停下,未回头。
“你真不想坐那个位置?”他问,“后位空着,百官不安,朕若不说个交代,迟早有人逼宫。”
她侧过脸,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落在她眉骨上,划出一道清晰的影。
“陛下若真需要一个交代,”她说,“不如让天下人看看,一个女人不靠凤冠,也能做成一件事。”
说完,她抬步离去。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远。
萧景琰坐在案后,望着那扇紧闭的帘门,许久未动。炭火噼啪一声,火星溅起,落在诏书残稿上,烧出一个小洞。
他没去扑,也没唤人。只是慢慢将玉扳指重新套回手指,轻轻转了一圈。
然后,他伸手,将桌上另一份折子抽了出来。
那是礼部昨日呈上的《宗室女训录》,写着“女子以顺为德”“妇言不越阈”等条目。他翻开第一页,拿起朱笔,在“训”字上重重一勾,撕下一页,扔进了炭盆。
火焰腾起,纸页卷曲、焦黑,最终化为灰烬。
叶蓁蓁走出乾清宫西配殿,日头已高。
她没回昭阳殿,也没去拟文书,而是站在宫道中央,抬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皇帝的口谕,还带着体温。
她抬头看了看天。
阳光刺目,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随即放下手,目光落在远处宫墙尽头的一片荒地上。
那里曾是废织造局,杂草丛生,无人问津。
她盯着那片地,站了片刻,转身朝工部衙门方向走去。
靴底踏过青石,声音坚定,不急不缓。
像一把刀,正缓缓出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