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刚停,天光压在冻硬的尸首上,泛出铁青色。燕青梧一脚踩进北戎前锋的胸膛,骨头碎裂的声音像是踩断了一根干柴。她没拔枪,就这么站着,枪尖还插在那具尸体的咽喉里,血顺着枪杆往下淌,在冷风里结出细小的红冰珠。
她喘了口气,肩头伤口撕开一道新口子,血渗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手肘,滴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前面是密密麻麻的盾阵,七八层重盾叠在一起,像一堵移动的墙。弓手躲在后头,箭头从缝隙里探出来,闪着寒光。再往后,骑兵已经列队,马蹄刨着地,喷着白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全是裂口,虎口崩了三道,血混着汗和雪水,黏糊糊的。可她没松枪。
“来啊。”她低声道,声音哑得不像话。
对面没人动。
她忽然笑了下,抬脚踹翻脚边一具尸体,借力跃起,枪杆猛砸最前排盾牌的接缝处。一声闷响,整面盾墙晃了半寸。第二下更狠,第三下直接震裂了连接铁扣。一个盾兵站不稳,往前扑倒,露出身后弓手的脸。
她人已冲进去。
枪尖点地,借力横扫,七支箭矢同时离弦,全落空。她贴地滑行,枪尾甩出,正中一人膝盖,那人惨叫跪倒。她顺势翻身,枪尖挑喉,血喷上半空,还没落地,她已抽枪刺向下一个。
弓手开始后退。
她不追,转身迎上冲锋的骑兵。
第一匹马撞上来,她侧身让过马头,反手抓住缰绳,借马速拧身,整个人腾空而起,枪杆横扫,把背上的骑士砸飞出去。第二匹马收不住,她直接跃上马背,枪尖从马腹穿入,血雨泼洒,马哀鸣着人立而起,把她甩向第三匹马。
她人在空中,枪已出手。
枪尖贯穿三名骑兵胸口,钉在地上,尸体串成一排,像晾在绳上的腊肉。
剩下的马惊了,互相撞在一起,骑兵摔得满地打滚。
她落地,单膝跪地,喘了两声,伸手把赤凰枪从尸体堆里拔出来。枪身通红,不是锈,是血浸透了,又被体温焐热,蒸腾出一层薄雾。
她扛枪往前走。
盾阵彻底乱了,有人扔下盾牌就跑,有人想组织反击,可没人敢上前。她走过的地方,雪地变成泥红色,三百步内,再没有站着的人。
前方出现新的队伍——铁脊营。
清一色重甲,链枷拖地,步伐沉得能把雪压实。他们不喊,不冲,就这么一步步推进,像一堵会走的铁墙。
燕青梧停下。
她看了眼脚下:一条血线,从冰坡一路延伸到这里,三百米,没断过。
她咧嘴一笑,忽然往后退了两步。
铁脊营一顿,脚步缓了。
她再退一步,转身就跑。
铁脊营立刻加速,链枷抡起,发出呼呼风声。可他们忘了,雪地滑,重甲笨,追不到十步,前后就脱了节。
她突然止步,猛地回身,贴地滑行,钻进侧翼空档。
第一副重铠,她旋枪破甲,枪尖从腋下穿入,心脏爆裂。第二副,她用枪杆卡住链枷转动轴,借力一掀,整个人腾空,落地时枪尾砸颈,咔嚓一声,脖子歪了。第三副,她直接把尸体踢向下一排,趁着对方闪避,枪尖连点三人咽喉。
最后一排五人锁链相连,她不急。
她退后三步,深吸一口气,猛然蹬地,跃至半空,枪尖朝下,如陨星坠地。
“轰!”
链环崩断,五具尸体齐齐跪倒,像被割倒的麦子。
她站在尸体堆上,枪尖垂地,血顺着枪穗滴下来,在雪地上画出一道红线。
前方营地开始撤退。鼓声响起,是集结令。
她没动。
她缓缓抬起枪,枪尖遥指主营方向,一步一步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像是要把名字刻进地里。
走到第十步,她突然仰头,吼出一句话:
“北戎,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声音不大,却穿透风雪,震得营帐哗啦作响。几个正要爬上马的军官僵在原地,回头看她。一个鼓手手一抖,鼓槌掉进雪里。
她没追。
她继续走。
鼓台那边有人想重新敲鼓,她抬枪一指,未动身形,枪风掠过三十步距离,“啪”地一声,鼓面裂开,鼓槌从中折断。
鼓声戛然而止。
剩下的北戎兵开始溃逃。有人跳上马就跑,有人连盔都不要了,跌跌撞撞往主营方向奔。一个老兵想拦,刚喊出“别乱”,就被人流冲倒,踩在脚下。有人掉进结冰的河里,冰裂声接连响起,黑水涌上来,吞了人影。
还有人跪在雪地里磕头,嘴里念着听不懂的话。
她走过那些尸体,肩头血又渗出来,顺着胳膊流到指尖。她抬手抹了把脸,抹掉溅上的血沫,继续往前。
三百步外,主营大门紧闭,吊桥高悬。她站在中轴线上,身后是一条绵延的血路,三百米,没断。倒伏的尸体像被犁过的田垄,整齐地铺在两侧。
她抬头看了看主营,又低头看了看枪。
枪尖还在滴血。
她往前迈了一步。
风卷起她的破披风,露出腰间酒葫芦——早就空了,只剩个壳。她顺手把它摘下来,扔进雪堆。
再迈一步。
前方有面小旗,写着“拓跋”,斜插在尸堆上。她走过去,抬脚一踹,旗杆折断,旗面盖住一具尸体的脸。
她没看。
她继续走。
远处传来马蹄声,很轻,像是从河岸另一侧来的。她没理会。
她只盯着前方。
主营门口,守军已经开始拆箭楼,搬拒马。有人爬上墙头张望,看见她,立刻缩回去。
她嘴角动了动。
不是笑。
她抬起手,抹了把额前散下的白发,重新束紧。发带是赤凰枪的穗子编的,沾了血,硬邦邦的。
再往前,地面开始起伏,是营地内的练兵坡。她踏上第一级台阶,脚步没停。
台阶两侧躺着不少尸体,有北戎的,也有刚才铁脊营的。她踩过一具,脚底打滑,晃了一下,但没摔倒。
她扶了下枪,继续上。
走到一半,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是几匹无主的战马,从乱军中跑出来,正沿着血路小跑。其中一匹背上还挂着半截断矛,马鞍染得通红。
它们跑到她十步外,忽然停下,低头嗅了嗅地上的血,又抬头看她。
她没动。
那几匹马静静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着相反方向跑了。
她收回视线,继续上坡。
坡顶是主营瞭望台,能看见整个营地。她走上去,站在边缘,俯视下方。
溃兵像蚂蚁一样往主营挤,吊桥放了一半,又紧急拉起,不少人被拦在外面,拍门大叫。箭楼上开始有人搭箭,对准自己人。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向另一边。
那边是厨房区,灶台还冒着烟,锅里炖着肉,汤滚得咕嘟响。她走过去,揭开一口锅,闻了闻,是羊杂。
她顺手抄起旁边一根烧火棍,捅进锅底,搅了两下。
汤溅出来,落在雪地上,嘶的一声,冒起白气。
她把棍子扔了,继续走。
经过马厩时,听见一声马嘶。一匹黑马被拴在柱子上,前腿受了伤,站着发抖。它看见她,耳朵动了动,没躲。
她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脖子,又看了看它的蹄子。
然后她解下缰绳,拍拍它的屁股:“滚吧。”
黑马愣了下,转身就跑,一瘸一拐地冲出营地,消失在雪原尽头。
她站在马厩门口,看着它跑远。
风更大了,吹得她睁不开眼。她抬手挡了下,眯着眼往前看。
前方三百步,是主营大门。
她迈步向前。
走到一半,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不是累的,是压着的那股劲还没散。
她深吸一口气,把枪扛回肩上。
枪身烫手。
她继续走。
三百步,她走得很慢,但没停。
每一步落下,雪地都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
脚印里,慢慢渗出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