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原,天是铁灰色的,冻得发硬。河对岸的北戎营地灯火稀了,人影乱了一夜,此刻正歪七竖八地靠着帐篷打盹,刀还握在手里,但眼皮已经快撑不住。昨夜那场“鬼敲鼓”闹得他们神经崩断,谁都不敢合眼太久。
可燕青梧知道,这安静比喊杀声更危险。
她蹲在冰丘后头,手搭在赤凰枪杆上,指节泛白。肩头伤口还在渗血,包扎布被冷风一吹,结了层薄冰壳子,一动就咯吱响。她没管,眼睛死盯着对面前沿兵列那边——那里停着几辆战车,箭楼也搭好了,显然是准备强渡的前哨。
阿七就站在她前头三步远,穿着灰扑扑的旧皮甲,腰上别着一把豁了口的短刀。他个子不高,脑袋缩在领子里,鼻尖冻得通红,却挺着胸脯,一副“老子杀过三十个北戎兵”的架势。
“燕头儿,”他扭头咧嘴一笑,牙上沾着点昨夜烤兔肉的焦渣,“你说他们今儿敢不敢过来?”
燕青梧斜他一眼:“你不是说你杀过三十个?怕个屁。”
“那是……那是吹的。”阿七挠挠头,声音低下去,“我连真刀都没碰过几次。可咱不能怂啊,你在前头站着,我好歹得像个兵样。”
燕青梧没吭声,只把枪往前挪了半寸,挡住迎面刮来的风雪。
她其实早看出这家伙上战场就尿裤子,可这小子命硬,跟着她冲了三回阵,活下来了,胆子也一点点磨出来了。不像别的兵,见她是个“小崽子”就瞧不起,阿七从第一天起就管她叫“燕头儿”,敬得跟真将军似的。
远处,一只秃鹫盘旋着落下,在焦木残骸边啄了两口,又腾空飞走。
就在这时——
“嗖!”
一声轻响,快得像风吹断枯枝。
阿七话说到一半,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了看胸口——一支箭,齐根没入,只剩尾羽轻轻颤着。
“呃……”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一口血沫。
燕青梧瞳孔骤缩,一个箭步冲上前,伸手去扶。
阿七晃了两下,膝盖一软,跪倒在雪地里。血顺着箭杆往外冒,迅速染红了身下的白雪。
“燕……头儿……”他抬起头,脸白得像纸,眼里却还有光,“我……我没躲……对吧?”
燕青梧单膝跪地,一手托住他后背,另一只手死死攥住那支箭杆,指节咔咔作响。
“别说话。”她嗓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撑住。”
“我……我不想当逃兵……”阿七嘴角抽了抽,竟又笑了下,“你教我的……打就打,废什么话……”
话没说完,头一歪,靠在她肩上不动了。
燕青梧没动。
她就那么跪着,抱着这个才十八岁的兵,听着自己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像刀子刮。
她慢慢把他放平,顺手扯下自己肩上的破披风,盖在他脸上。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一个睡着的人。
然后,她站了起来。
赤凰枪握在手里,枪尖垂地,划出一道浅浅的雪痕。
她没看尸体,也没抬头望敌营,只是低着头,一截一截地活动手指,像是在检查兵器有没有锈住。
可她眼底烧起来了。
“北戎。”她开口,声音不大,却像冰层下滚过的闷雷,“你们——”
她顿了顿,喉头滚动了一下,像是把什么极烫的东西咽了下去。
“我要你们血债血偿!”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她抬脚踹翻了身边一块半人高的冻石。石头轰然滚下冰坡,砸碎了一片薄冰,惊起一群寒鸦。
对面营地有人听见动静,探头张望,可还没等反应过来——
燕青梧已经冲了出去。
她跑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踏在雪地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冰层在她脚下裂开。枪尖拖地,划出长长的白线,身后留下一串深得吓人的脚印。
北戎前锋最先发现她。
“敌袭!”一个小队长模样的人跳起来,举刀大吼,“结阵!弓手准备!”
七八个弓兵慌忙搭箭,可手冻得发僵,拉弓都费劲。
燕青梧离他们还有五十步。
四十步。
三十步。
“放箭!”那人嘶吼。
箭雨零散射来,有的落在她前头,有的偏出老远。
她没躲。
一支箭擦过她手臂,带出一道血线,她像是根本没感觉。
二十步。
她忽然提速,枪杆往地上一顿,整个人借力跃起,像一头扑食的狼。
“拦住她!”那人脸色发白,往后退了半步。
可没人敢上前。
燕青梧落地时,枪尖已挑飞一人手中的长矛。她顺势一扫,横击肋下,那人惨叫一声,飞出去两丈远,撞塌了半座箭楼。
剩下几个愣住的,转身就想跑。
“跑?”她冷笑一声,枪交左手,右手抄起地上一支断矛,反手甩出。
“噗!”
矛尖贯颈,一个刚转身的弓手扑倒在雪地里,手脚抽了两下,不动了。
剩下的两个腿软得站不住,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燕青梧看都不看,径直走向那几辆战车。
她走到第一辆前,抬起枪,一枪柄砸碎了车轮轴心。木屑飞溅,车体倾斜,轰然倒地。
第二辆,她直接用枪尖撬开底盘,往下一掀,整辆车翻了个底朝天。
第三辆……
她正要动手,忽听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回头一看,七八个北戎骑兵从营地深处冲了出来,马蹄踏雪,刀光闪亮。
带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校尉,挥刀指向她:“疯婆子!给我剁了她!”
燕青梧没动。
她就站在翻倒的战车旁,披风猎猎,白发在风中飘着,像一团未燃尽的灰烬。
她缓缓举起赤凰枪,枪尖对准那群骑兵,嘴角咧开,露出一口白牙。
“来啊。”她说。
骑兵加速冲锋,马蹄震得雪地发抖。
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直到第一匹马冲到十步内——
她猛然蹬地,枪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离弦之箭,直扑马首。
马受惊扬蹄, rider 被甩下马背,摔在雪地里爬不起来。
她落地翻滚,枪杆横扫,击中第二匹马的前腿。马哀鸣一声,跪倒在地,把背上的兵甩进雪堆。
第三匹马试图绕行,她腾空跃起,枪尖刺穿马腹,血喷如雨。
剩下的马惊得四散奔逃,骑兵东倒西歪,阵型彻底乱了。
燕青梧站在混乱中央,喘着粗气,肩头和手臂的伤口都在流血,可她像是不知道疼。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枪,枪尖滴着血,微微颤着。
然后,她迈步向前。
朝着敌营最深处。
朝着那面写着“拓跋”二字的帅旗方向。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营地里开始有人喊撤,有人往主营方向跑,有人抱头蹲地不敢动。
她不管。
她只盯着前方。
风更大了,吹起她的衣角,也吹散了阿七盖在脸上的披风一角。那张年轻的脸露了出来,眼睛还微微睁着,像是在看她走远。
燕青梧没有回头。
她只是握紧了枪,继续往前走。
雪地上,一串脚印延伸向敌阵边缘。
她冲进了敌军最密集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