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下来,河面像冻住的铁板,泛着青灰的光。燕青梧蹲在冰丘后头,肩头那道伤不声不响地抽了一下,她没理,只把断枪横在膝上,枪穗垂着,沾了点雪沫子。
对岸营地还亮着火堆,人影晃动,锅里炖肉的油星子噼啪炸响,粗嗓门的歌声一阵接一阵,听得人牙根发痒。那艘小船——北戎人偷偷摸摸从上游拖下来的破木板船——就拴在滩边一根歪脖子桩子上,篷布搭得松垮,里头还能看见半袋干草、一捆绳索,活像个临时窝棚。
她盯着看了半晌,忽然伸手,解下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闻了闻。劣酒味冲鼻子,带股酸腐气,是萧无涯常喝的那种,她顺手拿的,本打算润喉,现在倒有了别的用处。
她把酒往枪穗上倒。一滴、两滴、三滴……不多,刚好浸透那一撮红缨。风一吹,酒味混着血腥气散开,她眯眼看了看,又摸出火折子,在袖口蹭了两下。
“嗤”地一声,火星跳出来,她轻轻一吹,火苗窜起,舔上湿漉漉的枪穗。火势不大,但稳,烧得慢,像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炭。
她站起身,退后两步,盯住对岸那艘船。
百步远,水流暗涌,夜里泅渡等于送死。她没船,对方有兵有火有刀,明打明冲过去?傻子才这么干。可要是让他们明天真把船划过来,那才是大麻烦。
所以——得先动手。
她提枪,踩上冰丘顶。这地方比岸边高出一截,能看清整片河面。风从背后推着,正合适。
她把燃烧的枪穗夹在指间,枪尖朝前,双腿微屈,眼神锁死那艘船的篷布接缝处。
“成了。”她低声说,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这把陪她杀过三百人的断枪打个招呼。
下一瞬,她猛地蹬地,跃起半尺,拧腰甩臂——
枪如流星,带着一线火光,撕开夜色,“嗖”地飞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像颗坠落的星子。风助火势,枪穗越烧越旺,火舌卷着黑烟,直扑那艘船。
“噗!”
枪尖精准扎进篷布,火星溅开,立刻引燃了干草。火苗“腾”地蹿起,舔上木板,顺着绳索往上爬。
对岸瞬间乱了。
一个守夜的兵正蹲在火堆边啃骨头,抬头一看,差点把骨头卡喉咙里。他“嗷”一嗓子跳起来,指着那边喊:“着火了!船着火了!”
旁边帐篷里呼啦啦冲出七八个人,有的披甲,有的光着膀子,抄起水桶就往河边跑。
“快灭火!”有人吼,声音都变了调,“别让火烧到粮车!”
一群人提水泼上去,可那火借着酒劲、风势、干草,越泼越旺。水桶刚舀满,火舌已经舔上了船尾。一个兵想去解绳子把船推离岸边,刚碰上缆绳,火星子溅到手上,烫得他“哎哟”一声缩回手。
“灭不了!灭不了!”另一个兵急得跳脚,“水不够!再这样下去整片滩都要烧起来!”
燕青梧站在冰丘上,双手抱胸,静静看着。
火光映在她脸上,照得白发忽明忽暗,像雪地里烧着的一缕银焰。她嘴角一扯,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过河面,砸进那群慌乱的人耳朵里:
“火,是灭不了的。”
这话一出,泼水的几个人动作都顿了顿。
其中一个提着空桶愣在原地,抬头往这边望。火光摇曳中,只见河对岸高处立着个身影,白衣白发,肩扛断枪,冷眼俯视,像从寒山走下来的煞神。
“谁?谁在说话?”有人颤声问。
“还能有谁?”另一个兵哆嗦着指过去,“是她……燕青梧!”
“她放的火?!”
“枪掷过来的!你们没看见?那枪带着火飞过来的!”
众人再看那艘船,火势已吞了大半,木板噼啪作响,浓烟滚滚。想救?救不了。想追?隔着一条河,没船,游过去就是送死。
“她一个人……就这么……烧了我们的船?”一个年轻兵喃喃道,手里的水桶“哐当”掉地。
燕青梧没再说话。
她只是抬起手,把断枪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震起一圈雪尘。
这一声不大,可在寂静的夜里,像敲在人心口的鼓。对岸那些人全僵住了,连火堆边唱歌的都停了嘴,一个个抬头望着她,眼里全是惊惧。
她没动,也没走。
就这么站着,像根钉子,扎在河岸高处,目光扫过对岸营地,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脸,扫过火光中扭曲晃动的影子。
然后,她缓缓转过身,退下冰丘,半蹲在雪窝里,只露一双眼睛盯着那边。
火还在烧。
船已经塌了半边,焦黑的木架冒着黑烟,残火在风里挣扎,像不肯闭眼的鬼。
她摘下酒葫芦,拧开塞子,抿了一口。酒太烈,呛得她咳了两声,但她没皱眉,反而笑了下。
“早说了,灭不了。”
她把酒葫芦塞好,重新挂回腰上,手指习惯性地摩挲了下枪柄。断枪横在腿上,枪尖还沾着一点火星灰。
对岸,拓跋猛从主帐里冲出来时,船已经烧得只剩骨架。
他披着狼皮大氅,脸色铁青,一脚踹翻了身边一个提水桶的兵:“废物!一群废物!就这么点事都办不好?!”
“将军……那火来得怪……是有人扔枪点的……”那兵趴在地上,声音发抖。
“扔枪?”拓跋猛怒极反笑,“百步之外,一枪掷火?你以为她是神仙?!”
“可……可我们亲眼看见的……一道火光飞过来,直接扎进篷布……”
拓跋猛眯起眼,顺着河面望去。
远处,冰丘之后,雪地静悄悄的,什么也看不见。可他知道,她就在那儿。
那个女人,那个被赵家骂作“妖女”、被北戎称作“赤凰煞星”的燕青梧,此刻正蹲在黑暗里,冷眼瞧着他们像蚂蚁一样乱窜。
他攥紧刀柄,指节发白。
“传令下去,所有人戒备,不得擅离营地半步。”他咬牙道,“今晚谁敢睡觉,军法处置。”
“是!”亲兵领命而去。
拓跋猛站在火光边缘,盯着那堆残骸,忽然低声道:“厉害啊……燕青梧,你这是告诉我不用等明天了,是吧?”
他冷笑一声,转身回帐。
而河这边,燕青梧依旧蹲在冰丘后,一动不动。
她听见对岸传来的命令声,听见兵器出鞘的摩擦,听见巡逻的脚步渐渐密集。但她不慌。
她知道,火已经烧起来了,不只是船上的火,还有人心里的火。
怕了,才会乱。乱了,就会错。错了,就等着挨打。
她不是为了杀人,也不是为了逞威风。
她只是要让对面那群人明白——
别以为隔条河就安全。
别以为人多就稳赢。
别以为她会乖乖等到明天午时,站在河心跟他们单挑。
“打就打,废什么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像是说给风听的。
风从河面刮过来,带着焦味和水汽,吹得她额前一缕白发飘起来。她抬手拨了下,顺势揉了揉肩头那道伤。
疼,但还能撑。
她把断枪往怀里收了收,确保一抬手就能握住枪柄。膝盖微微弯曲,随时能跃起。双眼紧盯对岸,尤其是那片靠近粮车的区域——火虽灭了,可万一风向变了,余烬复燃,可不是闹着玩的。
时间一点点过去。
火势渐弱,只剩几处暗红在焦木间闪烁。对岸的兵换了班,新一批巡逻的举着火把来回走动,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雪地上,像一群晃动的鬼。
她没动。
她知道,现在最忌讳的就是轻举妄动。她已经出了第一招,接下来,得让他们自己吓自己。
只要他们不敢睡,不敢松,不敢靠近河岸——她的目的就达到了。
她甚至开始数人数。
左边岗哨三人,右边五人,主帐前两个亲兵轮流站岗,每隔一刻钟换一次。粮车那边守得最严,八个人轮守,显然是怕再起火。
“还挺警觉。”她心想,“可惜,越警觉,越熬不住。”
她又摸出酒葫芦,这次没喝,只放在唇边碰了碰,像是安抚老友。
远处,一只野兔从枯草堆里窜出,惊得雪地“唰”地一响。她耳朵一动,目光扫过去,见没事,便又收回。
她忽然想起白天骂拓跋猛时说的话——“有本事你们游过来,我在这儿等着!”
现在倒好,她真在这儿等着了,可他们连水都不敢碰。
她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只肩膀抖了抖。
对岸,一个巡逻兵似乎察觉到什么,突然抬头望向这边。
雪地寂静,冰丘无声。
那人盯了几秒,没发现异常,低头继续走。
可就在他转身刹那——
“咻!”
一道黑影从冰丘后飞出,直射河面!
不是枪,是一块拳头大的冰坨子,砸在浮冰上,“咔”地裂开,溅起一片水花。
那兵猛地回头,瞪大眼往这边看。
黑影已不见。
只有雪地一片白,冰丘静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他咽了口唾沫,握紧了刀。
“见鬼了……”他喃喃道,脚步加快,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段河岸。
燕青梧蹲在原地,嘴角微扬。
她没再扔第二块。
够了。
她已经让他们知道——她在这儿,她醒着,她随时能动手。
她把断枪横在膝上,重新靠回冰丘,仰头看了看天。
云层厚重,雪还没下,但寒气更重了。她呼出一口白气,轻轻落在枪穗上,那点残留的焦痕被霜气一裹,像朵枯萎的花。
她闭了闭眼,又睁开。
不能睡。
她得守着。
守到天亮,守到对方熬不住,守到下一招该出手的时候。
她摸了摸肩头,伤处隐隐发烫,像是提醒她别忘了疼。
她咧了咧嘴。
“疼才好。”她低声说,“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远处,最后一簇火苗在焦木间闪了闪,终于熄灭。
河面重归黑暗。
只有风,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