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反着白光,照得人睁不开眼。燕青梧抬手挡了下,眯着眼往前走。脚下的枯枝咔嚓一声断了,她脚步没停,肩头那道伤隐隐发烫,像是被火燎过一样。
河就在前面。
船也还在。
窄窄的一条,像片枯叶子浮在水边,绳子拴在歪脖子树上,随风轻轻晃。萧无涯被人扶着,走得慢,喘气声比刚才重了些,左腿一瘸一拐,踩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到了。”他低声说。
燕青梧嗯了声,没回头,只把手里的断枪往地上一顿,枪杆震起一蓬雪灰。她盯着对岸看。
那边原本是荒滩,草都枯死了,树也没几棵。可现在不一样了。
帐篷支起来了,三排连着,黑旗竖在中央,旗角绣着狼头,风吹得猎猎响。火堆点着了,烟往上冒,一群兵围着锅蹲着,有人正拿刀割肉,油滴进火里,噼啪炸了一声。
北戎的先锋军。
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扎营了,离这边不过百步宽的河面,隔水相望,像串门吃饭似的自在。
“他们倒会挑地方。”萧无涯站稳了,抹了把额角的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偏偏选在这儿露营。”
“不是巧合。”燕青梧冷笑,“他们是冲我们来的。”
话音刚落,对岸一个兵站了起来,披着厚皮袄,手里举了个铜喇叭,冲这边喊:“喂——!北境的女武神在不在?!出来答个话!”
声音又粗又亮,震得河面都像抖了一下。
燕青梧眉毛一挑,还没开口,那人又嚷:“听说你一人杀三百,枪出如龙,是不是真的啊?!敢不敢过来打一架?!”
旁边几个兵哄笑起来,拍大腿的拍大腿,敲锅的敲锅,闹得跟唱戏似的。
萧无涯皱眉:“这是激将法。”
“我知道。”燕青梧嘴角一扯,“但他们吵得我耳朵疼。”
“你别理。”他压低声音,“咱们的人还没到齐,你现在过去,等于送上门。”
“谁说我要过去了?”她斜他一眼,“我又不傻。”
说完,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河岸边一块凸起的石头上,一手叉腰,一手把断枪往肩上一扛,冲对岸吼回去:“吵什么吵!吃撑了没事干是不是?!有本事你们游过来,我在这儿等着!”
这一嗓子比那铜喇叭还响,对面笑声戛然而止,好几个兵抬头看她,连正在啃骨头的都停了嘴。
刚才喊话那兵愣了下,随即更大声地嚷:“哟!女武神亲自回话了!那你敢不敢应战?!单挑!不死不休!”
燕青梧呸了一声:“单挑?你们多少人?一百?两百?一个个来还是排队等?我今天正好闲着,可以一个个打趴下。”
“哈哈哈!”她这话一出,自己这边几个暗卫差点笑出声,连忙憋住。
对岸那兵被噎得脸一红,转头跟旁边人嘀咕几句,很快,营地里走出个将领模样的人,铠甲锃亮,披着红披风,往火堆前一站,抬手一挥。
顿时,所有兵都安静了。
那人盯着这边看了几秒,忽然朗声大笑:“燕青梧!久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狂妄依旧!”
燕青梧抱臂:“你认识我?那你爹妈没少教你别惹我吧?”
那人不恼,反而笑得更开:“我乃北戎先锋副将拓跋猛!奉命在此等候多时!特向女武神下战书——明日午时,河面决战!你若不来,便是怯战!从此‘女武神’三字,当改作‘女逃犯’!”
燕青梧咧嘴一笑:“哦?明天才打?那你今晚睡这儿?不怕我半夜摸过去,一把火烧了你们帐篷?”
“你来啊!”拓跋猛张开双臂,“我帐中还有好酒,专等你来喝!顺便给你准备了棺材,尺寸刚好!”
“客气。”她扬声,“到时候记得自己躺进去,省得我动手。”
两人隔着河对骂,火药味越来越浓。萧无涯站在后面,脸色越来越沉。他伸手摸了摸腰间——空的。匕首早丢了,连块石头都没捡。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叹了口气。
“你别动。”他对扶他的暗卫说,“让我自己站会儿。”
那人犹豫:“主子,您这腿……”
“我说了,让我自己站。”他语气不重,但不容反驳。
暗卫松手。萧无涯靠着那棵歪脖子树,慢慢直起身子,虽然左腿还在抖,但他硬是撑住了,没再让人扶。
燕青梧余光瞥见,没说话,只是把断枪换了个手,枪穗垂下来,扫过她的手腕。
对岸的拓跋猛又喊:“怎么?女武神身边那位瘸子,就是南陵那个废物世子吧?听说你救他三次,值吗?他连路都走不利索,还能护你?”
燕青梧眼神一冷。
萧无涯却笑了下,低声说:“他说得对,我确实走不利索。”
“闭嘴。”她头也不回,“你再接他话,我就把你踹河里去。”
“那你得先背着我跳。”他咳嗽两声,“我现在可重了。”
“烦不烦?”她瞪他一眼,“一边待着去,别碍事。”
“我站这儿挺好。”他靠着树,抬头看她,“你骂人的样子,比练枪还精神。”
她懒得理他,转头冲对岸吼:“明天午时?行啊!我准时到!不过话说前头——你们要是死得太快,别怪我没提醒!”
“哈哈哈哈!”拓跋猛大笑,“痛快!就该这么说话!明日我亲自迎战!看看是你枪快,还是我刀狠!”
“你刀?”她嗤笑,“我看你是拿菜刀切菜练出来的吧?”
“那你明天带碗来!”他回敬,“我给你炖肉,管饱!”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吵越凶,火堆边的兵都站起来了,有的抄家伙,有的指着这边骂。气氛紧得像要炸。
燕青梧却越骂越轻松,肩膀都不绷了,连肩头那点疼都好像轻了。她甚至扭头问萧无涯:“你说,他们带没带辣椒?我吃肉喜欢辣的。”
“你真打算吃?”他无奈。
“不吃白不吃。”她耸肩,“反正他们请的。”
“人家是下战书,不是请客吃饭。”
“差不多。”她冷笑,“横竖都是见面,谁输谁请谁上路。”
萧无涯看着她,忽然低声说:“你其实……挺高兴的吧?”
她一顿,侧头看他:“高兴什么?”
“有对手。”他说,“你这种人,最怕没事干。现在有人主动送上门让你骂,还能打一架,你不乐?”
她沉默两秒,哼了声:“我乐不乐,关你什么事。”
“当然关我事。”他淡淡道,“你要是太乐,明天真冲过去单挑,我拦不住。”
“你想拦?”她挑眉,“你拿什么拦?你的瘸腿?”
“我可以抱住你腿。”他一本正经,“虽然我瘸,但抱得住。”
“滚。”她翻白眼,“你再胡说,我真把你扔河里。”
“行。”他居然点头,“你扔吧,反正我也想洗个澡,身上都臭了。”
“你本来就臭。”她冷笑,“十年没换内裤那种臭。”
“你怎知道我没换?”他惊讶,“你偷看过?”
“呕。”她作势要吐,“恶心死我了。”
两人斗嘴间,对岸突然安静了。
拓跋猛不知何时已经退到帐前,此刻抬起手,猛地一挥。
唰!
一排长刀出鞘,寒光映着日头,刺得人眼疼。
“明日午时!”他高声吼,“河心见真章!女武神——可敢一战?!”
这一声齐吼,几十个兵同时踏步,地面都震了下。
燕青梧站在石头上,风吹得她衣角翻飞,断枪横在肩头,白发从发髻里散出一缕,在阳光下像烧着的银线。
她没立刻回话。
而是缓缓抬起枪,枪尖朝天,然后——
猛地往下一劈!
“战?”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怕你们不成!”
枪尖入地三寸,震起一片雪尘。
对面一时无声。
片刻后,拓跋猛哈哈大笑:“好!痛快!明日见!”
他转身回帐,手下兵陆续散去,有的添柴,有的磨刀,营地重新热闹起来,仿佛刚才那场叫阵不过是日常操练。
燕青梧这才收回枪,跳下石头,拍拍手。
“骂完了?”萧无涯问。
“骂完了。”她活动肩头,“接下来,等明天。”
“你真打算打?”他皱眉。
“当然。”她斜他一眼,“你以为我刚才说笑?”
“我不是担心你打不过。”他苦笑,“我是担心你打得太狠,把人全杀了,回头没法收场。”
“收什么场?”她嗤笑,“打赢了就是功劳,打输了就是他们运气好。”
“你倒是简单。”他摇头。
“本来就不复杂。”她把断枪扛回肩上,“打就打,废什么话。”
她转身往船边走,脚步干脆。萧无涯站在原地没动,脸色有些发白,左腿支撑得有点吃力。
“你不走?”她回头。
“马上。”他撑着树干,慢慢挪步,“你先去看船。”
她嗯了声,走到船边蹲下,检查绳子和船身。船小,只能坐六人,超载不行。她伸手摸了摸船底,湿的,但没漏。
抬头时,看见对岸。
那顶主帐门口,挂着一颗狼头标本,血迹已干,眼睛空洞,却仍对着这边,像在冷笑。
她盯着看了两秒,忽然冷笑一声:“还挺会摆谱。”
身后,萧无涯终于走到了,靠在树上喘气。
“船能用?”他问。
“能。”她站起身,“明早第一批人先过,留一半守这边。”
“你呢?”他看着她。
“我最后过。”她说,“你要是敢先走,我就把你踹下去游泳。”
“你还真是执着。”他叹气。
“我做事,从不让人替我断后。”她目光扫过对岸营地,“尤其是——敌人已经盯上我们的时候。”
风忽然大了,吹得河面起了波纹,船轻轻晃。对岸的火堆噼啪响,有人在唱歌,调子粗野,听不清词。
燕青梧站着没动,手一直按在枪柄上。
萧无涯靠在树边,看着她背影,忽然说:“你知道吗?你刚才骂他们的时候,特别像——一只炸毛的猫。”
“你再说一遍?”她回头。
“我说你威风凛凛,气势逼人。”他立刻改口。
“算你识相。”她冷哼。
他笑了笑,没再说话。
阳光斜照,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雪地上,一前一后,像并肩的矛。
对岸的歌声还在继续,火光渐旺,帐篷里人影晃动,刀挂在帐外,随风轻摇。
燕青梧抬头看了看天。
云层又厚了,风带着寒意,刮在脸上生疼。
她低声说:“明天……会下雪吧?”
萧无涯望着对岸,没回答。
船绳在风中轻轻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