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谷里浮着一层薄雾。火堆还冒着烟，灰烬底下压着几根半燃的枯枝，燕青梧蹲在旁边，用断枪杆轻轻拨了拨，火星跳了一下，一缕青烟笔直往上飘。
她没回头，只道：“你再睡会儿。”
萧无涯靠在石壁上，左腿伸得笔直，手指搭在膝盖边缘，指尖微微发白。他睁着眼，盯着那缕烟看，听见她说话，才低声道：“我不困。”
“撒谎。”她站起身，肩头绷了一下，布条渗出点暗红，但她装作没察觉，“你昨晚连兔肉都懒得抢着吃。”
“那是我让着你。”他扯嘴角，“再说，你喂我的那块，比我自己撕的还大。”
“谁喂你了？”她拧眉，“是你自己张嘴咬的，差点把我手指当肉啃。”
“牙痒。”他懒洋洋说，“摔了一夜，骨头都散了。”
两人说完，都没再吭声。谷底静得能听见溪水在冰壳下流动的声音。远处有积雪滑落的闷响，震得岩壁轻颤。
燕青梧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了缝，阳光斜切进来，照在对面陡坡上，雪面反着冷光。她估摸着风停了，路或许能走，正想开口，忽然耳朵一动——
有声音。
不是风，也不是雪落。
是绳索摩擦岩石的“沙沙”声，极轻，但从高处传来，断断续续。
她猛地转身，一把将萧无涯往岩壁深处拽。动作太大，肩头伤口一抽，她咬牙没哼，只压低嗓音：“别出声。”
萧无涯没挣扎，顺势贴紧石壁，眼神却已扫向崖顶。他左手不动声色地摸向腰间，空的——匕首早丢了，酒囊也只剩个空皮。他皱了下眉，又松开。
“是不是北戎的人？”燕青梧盯着上方，手按在断枪柄上。
“不像。”他摇头，“北戎人不会用软绳攀岩，他们惯用铁爪。”
“那是什么？”
“……是我认识的笨蛋。”他忽然说。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崖顶垂下，像片乌鸦翅膀贴着岩壁滑落。那人落地极轻，单膝跪地，一身黑衣裹得严实，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冷得像冻过的刀刃。
燕青梧眯眼——这眼神她认得。
夜枭。
他身后陆续落下七八条黑影，皆着暗卫服饰，动作整齐，落地无声，迅速散开警戒。
夜枭没先看别人，径直走到萧无涯面前，单膝跪地，声音低而稳：“主子，你没事吧？”
萧无涯看着他，半晌，点头：“无碍，多亏燕青梧。”
夜枭这才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燕青梧。他没说话，只是缓缓低头，行了个下属对贵客的礼：“多谢女武神。”
燕青梧愣了下。她跟夜枭打过几次照面，每次这人都冷着脸，嘴里不说软话，最多一句“任务完成”。如今竟朝她低头，还叫她“女武神”，倒像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她撇嘴：“少来这套，你上次见我还说‘主子为个女人不要命’。”
夜枭耳尖微动，没否认：“我说过。”
“那你现在改主意了？”
“我昨夜带队搜了三座山头，主子失踪，北境军营又无动静，我只能赌——你活着，他就活着。”他顿了顿，“事实证明，我赌对了。”
萧无涯轻笑一声：“你还挺会算账。”
“属下不聪明，只会一条路走到黑。”夜枭站起身，目光扫过两人，“主子伤势如何？”
“腿还没废。”萧无涯活动脚踝，疼得抽了口气，“就是走路费劲。”
“能走就行。”夜枭转身，对手下使了个眼色，“清点路线，准备撤离。顺溪下行，三里外有渡口。”
燕青梧立刻道：“现在就走？”
“你不急？”夜枭看了她一眼。
“我当然急。”她冷笑，“在这儿等雪再下？还是等北戎人派第二波追兵？”
“可主子需要休整。”夜枭语气不变，“至少半个时辰。”
“我没那么娇气。”萧无涯撑着石壁要站起来，试了两次才勉强立住，“走吧。”
燕青梧上前一步，想扶，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只把断枪横过去：“拄着。”
他瞥了一眼：“这玩意儿比拐杖还短。”
“爱要不要。”她收回，转身去踢灭火堆，“反正你摔了也不关我事。”
夜枭看着两人，忽然低声对身旁暗卫道：“记着，以后她说的话，比我的命令快半步执行。”
那暗卫一愣：“啊？”
“听不懂？”夜枭侧目，“那就罚你去北境军营当三个月伙夫。”
暗卫立刻闭嘴。
一行人开始收拾。暗卫们动作利落，有人背起萧无涯的包袱（其实就一个破布卷），有人用雪掩埋火堆痕迹，还有人顺着溪流探路。
燕青梧活动肩头，试了两步，觉得还能撑。她回头看萧无涯，见他被两名暗卫一左一右架着，走得缓慢但稳，便道：“你真能走？”
“不能也得走。”他抬眼，“你忘了北戎太子那句话？‘棋局未完’。”
“所以他还有后招。”她冷笑，“无非是烧屋、换信、栽赃那一套。”
“但这次，他盯的是你救我的时间。”萧无涯声音低了些，“他想知道，我到底有多在乎你。”
燕青梧脚步一顿，没回头，只道：“那你告诉他，我是为了还你酒钱。”
“哦？”他笑，“我欠你多少？”
“三坛老烧，外加一只烤焦的兔子。”
“那我得记账。”他慢悠悠说，“等出了谷，加倍还你。”
夜枭走在前头，听着两人斗嘴，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道：“主子，属下建议——你们能不能闭嘴半小时？”
“怎么？”萧无涯挑眉，“嫌我们吵？”
“不是嫌吵。”夜枭沉着脸，“是怕你们把山里的狼招来。刚才那烟柱已经够显眼了，再这么嚷，北戎人不用找，顺着声音就能摸到这儿。”
“那你要我们憋着？”燕青梧翻白眼，“憋出内伤谁负责？”
“负责的是我。”夜枭冷冷道，“每次你俩一斗嘴，主子就忘了疼，一忘了疼就开始逞强，一逞强我就得多抬一副担架。”
萧无涯笑了：“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了？”
“从你开始为个女人不要命那天起。”夜枭说完，加快脚步往前走，不再回头。
燕青梧看着他背影，忽然道：“喂。”
夜枭脚步没停。
“你刚才……谢我了？”
他停下，侧头：“嗯。”
“为什么？”
“因为你救了主子。”他语气平淡，“而他是我活到现在，唯一一个从死人堆里把我拖出来的人。那时候我七岁，断了三根肋骨，被人扔在乱葬岗啃尸。他路过，看了我一眼，说‘这孩子还能喘，带回去’。”
他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本可以绕路走。但他没有。”
燕青梧没说话。
萧无涯低头看着地面，手指轻轻摩挲着断枪杆。
“所以，”夜枭继续道，“不管你喜不喜欢听，不管你愿不愿意承认——你护了他，就是护了我这条命。这份恩，我认。”
谷底一时安静。
溪水声清晰起来，像在数心跳。
燕青梧吸了口气，忽然道：“那你也记着——下次别让他一个人跛着上山。要是再让我看见他摔在半道上，我不光踹他，连你也一起踹。”
夜枭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
“好。”他说，“下次我背他。”
“你背不动。”萧无涯淡淡道。
“那我就爬着把他拖回来。”夜枭说，“总比让他死在外头强。”
燕青梧转头看他，发现他眼神认真得吓人，不由得道：“你们主仆俩，一个比一个疯。”
“不是疯。”夜枭摇头，“是知道什么叫不能丢。”
三人沉默片刻。暗卫已清理完毕，队伍准备出发。
燕青梧最后看了眼这个藏了他们一夜的岩洞——火堆灭了，灰堆里还埋着半截兔骨头，断枪杆插在地上，风吹得穗子轻轻晃。
她拔起枪，甩了甩灰，扛在肩上。
“走吧。”她说。
夜枭点头，挥手示意前队开路。两名暗卫持刀在前，其余人护住两侧，萧无涯由两人搀扶居中，燕青梧殿后。
雪谷渐渐被抛在身后。溪流变宽，两岸石壁降低，前方隐约可见一片开阔地，树木稀疏，阳光洒在雪地上，亮得刺眼。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队伍来到一处岔口。左边是密林，右边是断崖，溪水从中间穿出，形成一条天然小道。
夜枭停下，查看地形，低声道：“顺溪下行，再走两里就是河岸，那里有我们留的船。”
“船能坐几人？”燕青梧问。
“六人，超载不行。”夜枭答，“所以我们得分两批走。主子先走，你断后。”
“我不走。”萧无涯突然说。
“什么？”夜枭皱眉。
“我说，我不先走。”萧无涯站直身体，尽管腿还在抖，“我要最后一个上船。”
“主子！”
“这是命令。”他声音不高，但不容置疑，“燕青梧断后，我陪她。”
夜枭盯着他，眼神复杂。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万一有追兵，两人将直面第一波攻击。
“你不怕死？”他问。
“怕。”萧无涯说，“但我更怕她一个人挡箭。”
燕青梧猛地抬头，正要开口骂他多事，却见他看着自己，眼神平静，却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坚定。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吐出一句：“……随你。”
夜枭长叹一口气，终于点头：“好。那就——我陪你俩断后。”
他转身下令：“前队四人，带物资先走。我和女武神、主子，压阵。”
队伍重新编组。萧无涯依旧由两人搀扶，燕青梧走在右侧，夜枭落在最后，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阳光越来越亮，雪地反射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溪水声渐大，前方树林尽头，已能看见一条蜿蜒的河岸线。
燕青梧抬头望去，河对岸是一片荒滩，枯草伏地，几棵歪脖子树孤零零立着。船就停在岸边，小而窄，像一片漂来的叶子。
她深吸一口气，肩头伤口隐隐作痛，但脚步没停。
快了。
只要过了河，就能喘口气。
她侧头看了眼萧无涯，见他脸色发白，额角冒汗，却仍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往前挪。
“喂。”她低声叫他。
“嗯？”
“等上了船，我让你睡个够。”
他笑了一下：“那你要守着我。”
“做梦。”她嗤笑，“我一上船就抢舵。”
“你不会划船。”
“学得比你快。”
他没再说话，只是嘴角翘了翘，像得了什么宝贝。
夜枭走在最后，看着两人的背影，忽然低声自语：“这世道，真是疯了。”
然后他握紧刀柄，加快脚步，跟了上去。
阳光洒在雪地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堵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