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堆没熄，柴枝烧得只剩几根焦黑的骨架，偶尔“噼啪”一声崩出点火星。燕青梧是被肩头一阵钝痛惊醒的，她猛地一抽，手本能地摸向断枪——还在腰后，沾了露水，冰凉。
她松了口气，低头看自己，外衣皱巴巴地贴在身上，肩头那块布条又渗出血来，颜色比昨晚暗了些。她皱眉，抬手想重新裹一下，可刚动肩膀，骨头缝里就像有把锈刀在刮。
“别扯。”萧无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低哑，却清醒得很，“你再撕一遍，血就不是往外渗，是往外喷了。”
她偏头看他。他靠着石壁坐着，脸色还是发白，嘴唇干裂，但眼神清亮，左腿伸在身前，膝盖微弯，显然还不能用力。他手里捏着一根枯枝，正轻轻拨弄火堆里最后一点红炭。
“你什么时候醒的？”她问，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你打呼的时候。”他答得干脆。
“我哪有打呼。”她立刻瞪眼。
“嗯，是没打呼。”他点头，“就是哼了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她咬牙，抬手就要抓起断枪砸过去，可动作一滞——兔肉还架在火上，铁签子横在两块石头之间，兔子已经翻了个面，皮黑得冒烟，一股焦糊味混着油脂味直冲鼻子。
“糟了！”她扑过去，一把抄起铁签，手背蹭到火堆余烬，烫得一抖，兔肉“啪”地掉进灰里。
萧无涯看着她手忙脚乱地把兔子扒拉出来，皮已经焦成炭壳，裂开的地方露出里面半生不熟的肉，滴着粉红的血水。
“这手艺，真是……”他拖长音，嘴角翘起来。
“闭嘴。”她头也不回，拿小刀刮焦皮，刀刃“咯吱咯吱”响，刮下来的全是黑渣。
“我是想说，独一无二。”他慢悠悠补了一句。
“你行你上。”她把铁签往他怀里一塞，“烤不好别怪我没提醒你，这兔子是我一箭射下来的，费了三支箭，追了半里地，差点滑下雪坡。”
“哦？那你现在是猎手、屠夫、厨子三位一体？”他接住铁签，没推辞，反而认真端详那团焦物，“可惜火候没跟上。”
“火候谁不会？”她不服气，“我又不是天天做饭！”
“你天天练枪，也没见每一枪都扎准心脏。”他淡淡道。
她噎住，盯着他笨拙地把兔肉翻个面，拿小石片刮去焦皮，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抖出些灰绿色的碎叶撒在肉上。
“这是什么？”她凑近看。
“山茴香。”他说，“去腥。”
“你随身带这个？”
“我随身带的东西多了。”他瞥她一眼，“比如盐、火绒、毒针、假身份文书……你要不要一一验看？”
她冷哼一声，抱臂坐下，眼睛却盯着那兔子，看它在火上慢慢转出一层油光，香味渐渐盖过了焦糊气。
“你以前常做饭？”她忍不住问。
“在南陵当弃子那几年，厨房是唯一能暖和的地方。”他语气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大厨嫌我碍事，我就蹲灶台边捡剩菜吃。后来学会了，就换着法子做，免得他们赶我。”
她没吭声。想起第一次见他，是在北境雪原，他穿着破锦袍，醉醺醺地倒在驿站门口，怀里搂着三个酒囊，嘴里嘟囔着“再来一坛”。谁能想到，这人还会用山茴香去腥。
“你尝一口。”他递过来，撕下一条腿，避开焦处，露出里面金黄的肉。
她迟疑了一下，接过，咬了一口。肉有点柴，但香料的味道很足，嚼着嚼着，胃里空落落的感觉被填上了。
“还行。”她含糊道。
“‘还行’？”他挑眉，“这可是我在腿快废了、毒没清干净、火只靠几根烂柴的情况下完成的杰作。”
“你吹吧。”她翻白眼，“也就比我强那么一丁点。”
“一丁点也是强。”他笑，又撕下一块肉递给她，“张嘴。”
她愣住。“你自己吃。”
“我左腿动不了，右手还得撑地。”他理直气壮，“你喂我，天经地义。”
“谁跟你讲天理。”她骂一句，却还是伸手接过肉，凑过去，“啊——”
他张嘴咬住，牙齿擦过她手指，有点痒。她缩手，脸莫名热了一下，赶紧低头假装研究火堆。
“火小了。”她说。
“你加柴。”他懒洋洋道。
“你让我喂你，还想我加柴？”她瞪眼。
“对啊。”他点头，“分工明确，效率最高。”
她气笑了，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去溪边捡枯枝。昨夜落雪压断了不少树枝，湿漉漉的，但她挑了几根干的，抱回来架在火上。火苗挣扎着爬起来，映得两人脸上光影晃动。
“你小时候，有人给你做过饭吗？”他忽然问。
她正拨火，手一顿。“没有。饿了就挖草根，抓耗子。后来学会用枪杆串野兔，架火上烤，烤焦是常事。”
“难怪。”他点头，“我以为是你故意烤焦，震慑敌人。”
“少废话。”她扔了根柴进火堆，“你小时候谁管你吃饭？”
“没人。”他笑了笑，“有时候自己做，有时候偷，有时候饿着。有年冬天，我在柴房睡了三个月，靠啃干饼活下来。”
她看他一眼。他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进眼睛。她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以后……”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以后我教你打猎。你教我做饭。公平。”
他看向她，火光在他眼里跳动。“成交。”
她别开脸，假装整理断枪的穗子。发髻散了半边，几缕白发垂在颊边，被风吹得轻轻晃。
“你头发又白了。”他伸手，想撩开她眼前那缕，可手抬到一半，想起什么似的，又放下了。
“老毛病。”她随口道，“天气一冷就这样。”
“不像老毛病，像新伤。”他低声说。
她没接话。火堆“噼啪”一声，爆出几点火星，落在她手背上，烫得一缩。
“疼吗？”他问。
“不疼。”她摇头，“习惯了。”
他看着她，忽然说：“燕青梧。”
“干嘛？”
“下次跳崖，提前告诉我一声。”
“为什么？”
“好让我多带两坛酒。”他笑，“摔断腿之前喝完。”
她嗤笑一声，拿起断枪往他头上敲。“想得美。”
他抬手挡，动作慢了一拍，枪穗扫过他额角，留下一道红痕。
“你还动手。”他揉额头，“我可是一心为你改善伙食。”
“就你这手艺，改善个鬼。”她嘴硬，“也就比我强那么一丁点。”
“一丁点也是进步。”他笑得像只偷了鸡的狐狸，“总有一天，我会让你说‘天下第一美味’。”
“梦里啥都有。”她翻白眼。
他不再说话，低头继续翻烤兔肉。火光映着他侧脸，左腿静静搁在身前，指尖轻轻摩挲着铁签边缘。她坐在对面，肩头的伤隐隐作痛，可心里却奇异地安稳下来。
雪停了，风也小了。谷底静得能听见溪水流动的声音。火堆烧得旺了些，兔肉的香气在空气里缓缓弥漫。
她看着他笨拙却专注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幕，好像在哪里见过——不是前世，不是梦境，而是某个被遗忘的清晨，在某个破败的灶台边，一个瘦小的少年蹲在火前，小心翼翼地翻着一块焦黑的饼。
她没说话，只是悄悄把断枪往他那边挪了半寸，像是替他挡风。
火光跳跃，两人的影子在岩壁上交叠，一动不动。
远处，一片雪花从岩顶飘落，轻轻落在火堆边缘，瞬间化成一滴水，渗进泥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