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雪粒砸在脸上,冷得像刀子刮过。燕青梧重重摔进溪边的软泥里,半边身子陷进冰水,背脊撞上一块凸起的石头,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她咬牙撑起手肘,肩头那道箭伤被牵动,血立刻从破口渗出来,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泥里混成暗红。
她没管自己,先转头找人。
萧无涯就躺在两步外,脸朝下趴着,左腿扭曲地压在身下,一动不动。她爬过去,一把将他翻过来,血从他嘴角流出来,沾了下巴一片。她伸手探他鼻息——还有气,但呼吸又短又急,脖颈处泛着一层淡紫色的纹路,像是皮下爬满了细小的藤蔓。
“毒?”她皱眉,抬手摸他额头,烫得吓人。
头顶断崖高耸,云雾缭绕,根本看不见上来时的路。四周静得只剩风声和溪水流动的轻响,追兵的火把光早已消失不见。她松了口气,至少暂时安全了。
可眼下这人,眼看就要挺不住了。
她低头看他腰间酒囊,空的。冷笑一声:“平时不是挂十几个?这时候一个都不顶用。”说罢扯下自己袖口还算干净的一截布,叠了叠按在他额角磕破的地方。血止不住,她干脆撕下整条袖子,一圈圈缠上去。
然后她探手进怀里,摸出个小油纸包——练枪防潮用的粗盐,一直随身带着。她抖出一把盐粒,蹲到溪边舀了点水,搅成浓汤似的盐水,回来捏开他牙关,一手卡着他下巴,一手往他嘴里灌。
他呛了一下,猛地咳嗽,吐出一口黑血,腥臭味扑鼻。
燕青梧皱眉:“果然是毒雾熏的。”
她又灌了一口,这次他没再吐,呼吸却更沉了。她盯着他脸色,见那层紫意没再扩散,才稍稍松了口气。
“你要是就这么死了,我这一跳算什么?”她低声骂,“白挨那一箭?”
说完自己也觉得累,靠着旁边一块大石滑坐下来,肩头伤口火辣辣地疼,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她闭眼喘了几口气,听见溪水潺潺,远处有积雪从岩壁滑落的闷响。
过了不知多久,她睁开眼,发现他手指动了动。
她立刻凑近:“醒了吗?别装死,我知道你听得见。”
他没应,只是眉头紧锁,嘴唇干裂,喉结滚动了一下。
她拧眉,抬手拍他脸:“萧无涯!醒!”
“……打住。”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再拍,我就真醒了。”
她手一顿,随即冷笑:“那你倒是试试看能不能闭着眼活命。”
他缓缓睁眼,视线模糊了一瞬,看清上方是嶙峋岩顶,雪花正从缝隙飘落。他吸了口气,鼻尖满是血腥和湿土味。右手撑地想坐起来,左腿刚用力,剧痛如刀割,整个人抽搐了一下。
“别动。”她按住他肩膀,“腿旧伤裂了,你再逞强,明天就得爬着走。”
他没理她,手却下意识摸向腰间——空的。他苦笑:“酒没了。”
“你还想喝酒?”她嗤笑,“毒还没清干净,喝一口你就真归西了。”
他望着她,眼神还有些涣散,好一会儿才聚焦:“……是你救我下来的?”
“不然呢?”她站起身,背对他走到溪边,捡起落在泥里的断枪,拿布条蘸水擦枪杆,“让你被箭射死?”
他静静看着她的背影,湿透的短打贴在身上,肩头血迹晕开一大片,发髻散了一半,几缕白发被风吹着贴在脸颊。她动作利落,一点不像刚从百丈悬崖跳下来的人。
“你舍不得。”他忽然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她手一抖,枪杆磕在石头上,“当”地一声脆响。
“少自作多情。”她头也不回,“我要是真舍不得,就不会把你踹下去。”
“你推的。”他纠正,嘴角扬起一丝笑,“不是踹。”
“都一样。”她绷着脸,“反正你活着,我嫌麻烦。”
“可你还是把我护在怀里。”他慢悠悠地说,“下坠的时候,背朝下的是你。”
她没吭声,低头继续擦枪,动作却比刚才重了几分。
他靠在石壁上,喘了口气,嗓子眼里还泛着苦味:“你说,我要是真死了,你会不会后悔?”
“不会。”她答得干脆,“省得你天天挂着酒囊晃来晃去,吵得我睡不着。”
“可你会少一个人给你挡酒局。”他笑出声,“上次赵家宴上,要不是我替你喝那三坛烈烧,你现在还能站这儿凶我?”
“那是你自己想找借口醉一场。”她回头瞪他,“谁让你装纨绔装上瘾。”
“可你明明知道我是装的。”他看着她,“从十二岁那年就知道了,对吧?”
她一顿,扭回头去,不再接话,只把断枪插回腰后,开始收拾地上散落的枯枝。
他望着她的背影,笑意渐深:“所以你救我,不是因为我不该死,而是因为你不想让我死。”
“你想死我拦不住。”她弯腰捡起一块干柴,“但你要是死在我面前,我就得给你收尸。麻烦。”
“那你打算埋哪儿?”他问。
“远点。”她头也不抬,“省得你鬼魂半夜敲我帐篷,讨酒喝。”
“那我偏要缠着你。”他闭眼,仍笑着,“你去哪儿,我跟去哪儿。你吃饭,我坐在对面。你练枪,我躺边上晒太阳。你不许赶我。”
“我烧了你。”她冷冷道。
“烧了我也化烟。”他轻声说,“还得飘回你身边。”
她终于停下动作,站在溪边,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没回头,只低声道:“你再胡说八道,下次我真把你踹下去。”
“好。”他答得爽快,“我等着。”
两人之间静了下来。雪还在下,溪水缓缓流淌,远处岩壁上的积雪偶尔滑落,发出闷响。火把的光、追兵的喊声、箭矢破空的声音,全都消失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困在这与世隔绝的谷底,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重伤未愈,一个强撑精神。
燕青梧终于走回来,在他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块干净布条,替他缠上手臂上被碎石划破的伤口。动作粗鲁,拉得他直抽气。
“疼就叫。”她说。
“叫了你会心疼?”他问。
“叫了我就塞你嘴里一把盐。”她冷笑,“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他笑出声,笑声在山谷里轻轻回荡。
她绑完布条,起身拍了拍手,看向不远处的林子:“天快亮了,我去看看有没有野物。你要是敢晕过去,我就真不管你了。”
“我不晕。”他说,“你不在,谁给我讲故事?”
“谁给你讲?”她翻白眼,“你那些破事,我自己听着都烦。”
“可你每次都听完。”他睁开眼,看着她,“哪怕嘴上骂我,你也从来没走开过。”
她脚步一顿,没回头,只丢下一句:“少给自己脸上贴金。”
说完大步朝林子走去,背影很快隐入雪雾中。
他望着她消失的方向,慢慢合上眼,嘴角仍挂着笑。
风过林梢,雪落无声。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脚步声回来,睁开眼,看见她手里拎着一只野兔,肩头血迹又渗了出来,脸色发白。
“还活着?”她问。
“嗯。”他点头,“等你回来。”
她把兔子扔在地上,一屁股坐下,喘着气说:“待会儿烤了吃。你要是敢说不好吃,我就把你那份喂狼。”
“我一定说好吃。”他认真道,“哪怕焦了,也是天下第一美味。”
她斜他一眼:“嘴倒甜。”
“心更甜。”他笑。
她懒得理他,低头开始剥兔皮,动作熟练。血滴在雪上,红得刺眼。
他看着她,忽然说:“燕青梧。”
“干嘛?”
“谢谢你。”
“少来。”她头也不抬,“要谢就拿酒赔我。”
“等出去,十坛。”
“二十坛。”
“成交。”
她哼了一声,继续干活。
他靠在石上,望着飘雪的缝隙,轻声说:“其实我知道……你不是不怕死。你是怕我死。”
她手一顿,兔皮撕下一角。
“所以你推我下去的时候,不是狠心。”他慢慢说,“是护我。”
她没抬头,只冷冷道:“再废话,我就把你舌头割了下酒。”
他笑了,没再说话。
火堆很快燃起来,兔子架在上面,油脂滴进火里,发出滋滋声。
她坐在火边,肩头隐隐作痛,眼皮越来越沉。
他看着她摇晃的身体,轻声说:“睡会儿吧,我守着。”
“你守?”她嗤笑,“你连坐都坐不稳。”
“可我还能睁眼。”他望着跳跃的火焰,“你闭眼的时候,我替你看着。”
她没再反驳,靠着石头慢慢滑下去,头一点一点,终于撑不住,歪着睡着了。
他挪了挪身子,尽量靠近火堆,一只手悄悄伸过去,把她往里侧轻轻推了推,免得她滚进火里。
雪花落在他脸上,融化成水,顺着鬓角流下。
他望着她熟睡的脸,低声说:“你看,这回换我护你了。”
火光映着两人的影子,在岩壁上交叠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