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勤七不在教辅楼里。
得从东弧旧校区后门往西,再穿过一排被藤蔓压住半边窗的矮仓房,最后到一座只挂着半块白铁牌的小楼前。
白铁牌上原本的字被刷过一层灰漆。
可晨白一照,还是能看出底下旧印:
`后勤七`
字很浅。
像有人早就想把它抹掉,却又没彻底舍得。
陈照野、沈微白和邵泽川到门口时,门是半掩的。
门槛边摆着两只空木箱,一只翻着,箱底钉帽朝外,另一只立着,边角沾着一点新鲜的白浆。
邵泽川蹲下看了眼箱脚。
“今早动过货。”
“看哪儿?”
“白浆还没起皮,箱脚拖灰也新。”
他说完,用指甲轻轻挑了一下那点白浆。
白浆拉出一缕很细的丝,里面还卷着一点灰蓝布毛。
不是墙灰。
像旧后勤人常拿来补牌槽、糊箱脚的白胶。
陈照野记得病区旧白前送物车的圆牌槽边,也总是这种廉价白胶。
若今晨后勤七和白前真跑的是同一条路,这点胶就不是普通修补痕。
而是两头共用同一种最不起眼的手法。
他说完,又去看门框里侧。
那里有一排极淡的圆痕。
不是锁。
更像小牌子长期挂过又被起掉后留下的压点。
陈照野心里一紧。
圆牌。
圆针类货箱前。
总课核那张小单上写的,就是这种不太像正式编号、却明显对应某种实物挂签的叫法。
门里很暗。
一股干冷木屑味夹着旧机油,从里面慢慢往外泛。
沈微白没有先进去。
她把总课核那道临时灰边核条贴到门边,再把核册副抄压在掌心里。
“先留口。”
这句不是说给谁听。
更像是他们一路追到这里后,已经养成的手。
先让这道门知道:不是随便谁来翻货。
是总核现压之后,带着现页和去口来看的。
灰边核条贴上去时,门框边有一角旧纸被潮气顶开。
纸边只剩四个字:
`外来先记`
后半句没了。
可这足够说明,后勤七原先并非完全没人管。
至少在更早的时候,这里也有过“外来先记”的硬规矩。
只是后来慢慢被灰胶、补条和“只看库、不认课”的习惯压没了。
门里这才传出一声很钝的木凳脚响。
一个五十来岁的矮男人从柜影后站起来,灰外套扣到最上一粒,手里还捏着半截抹布。
他先看灰边核条。
再看沈微白手里的副抄。
最后才看人。
“后勤七不收课务人。”
声音很硬。
可不算稳。
像他其实已经知道,今天总核早晚会找过来,只是一直在盼能不能晚一点。
陈照野没有先顶回去。
他先看这人脚下。
木地板有一小块踩得发亮,正对最里那排矮箱。
说明这人平时守的位置不在门口,也不在高柜。
就是守着最里面那排最矮、最像杂件的箱。
嘴上说“只看库”,脚却一直站在最该看的地方。
邵泽川先开口:
“我们也不是来收货。”
“是来认外签。”
男人脸上的那点镇定一下紧了紧。
“什么外签?”
“圆针类。”
陈照野盯着他。
“今晨谁来问过,你应该记得。”
男人没接这句。
只往门后退半步。
“后勤货箱不归课册。”
“这句我今天已经听了第二次。”
沈微白把核条往前一送。
“现在总核现压里新加了一句:凡借页链外送到后勤七者,先并核。”
“你今天若还拿‘不入课册’挡,挡的不是我们。”
“是总核册。”
这话一落,后勤七门里那股一直想把他们挡在外头的硬气,终于松了一点。
男人看着那道灰边条,半天才让开门。
“我姓闵。”
“只看库,不认课。”
“今天晨前确实有人来过。”
“来问什么?”
“问一排旧圆针箱外签还在不在。”
他把“外签”两个字说得很轻。
像这词平时不该在亮处说。
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东西在后勤七并不等同普通挂牌。
陈照野和沈微白对视了一下。
对上了。
院右补前那头今晨有人来问圆针箱外签。
后勤七这边,也有人来问。
两边不是巧。
是同一条链在动。
屋里比外头还冷一点。
不是温度低。
是货都摆得太整。
左边是木条封口的练具箱。
右边是刷着灰字的旧后勤件。
最里面那一排则全是同尺寸的窄木箱,高不过膝,宽两掌多一点,箱角包薄铁,箱面没写全名,只用粉笔压着极小的圆记。
有的记 `一`。
有的记 `二`。
有的干脆只是一圈半擦过的圆。
这排东西一眼看去,太像某种普通教学零件。
可越像普通,陈照野反而越不信。
因为第一卷到现在,所有真正会伤人的旧东西,最擅长的就是先把自己装成再日常不过的材料。
闵师傅走到最里那排箱前,手却没立刻伸过去。
“外签少了一块。”
“哪块?”
“最右边第三箱前的圆白签。”
“什么时候少的?”
“天没亮前还在。”
“你亲眼见过?”
“我换门边拖布时看过。”
“大概几点?”
“后门头一声开门响前后。”
“不是正课铃。”
“天还灰着,外头送早桶的人没全进来。”
这个时点很准。
卡在晨值将起未起、人最容易把一切都当成普通后勤走动的那一小段里。
“后来呢?”
“后来有人来问。”
“谁?”
闵师傅抹布在手里又折了一次。
“没看清脸。”
“只记得灰牌,旧鞋底,站位像楼里老人。”
“手怎么动?”
闵师傅愣了一下。
“左手压灰条,右手起签。”
“起得不快。”
“先试签边白浆,再一点点起。”
“像怕把木架边皮一块带下来。”
这就不是临时偷牌的动作了。
是熟手。
知道白浆老不老,知道木皮一旦被带裂,守库人回来一眼就能看出不对。
邵泽川冷笑一声。
“又是没全名、只剩位置。”
闵师傅没接这口。
他只是很小心地把最右第三箱前的空位指给他们看。
那地方木架边缘真留着一道很新的白圈。
圆签是刚起走的。
陈照野盯着那道白圈,只觉得胸口那点从总核带出来的冷意,又慢慢压回来了。
他没有立刻去碰最右第三箱。
而是抬头看木架上沿。
架顶压着一只倒扣的旧纸盒,纸盒边蹭着一点圆白粉。
陈照野抹了一下,指尖立刻沾到一圈极细的粉印。
白圈外沿还粘着一点没抹净的旧浆,最薄那一丝被人起签时拉成了细线,斜斜挂在木架裂纹边。闵师傅不敢碰,只拿抹布角虚虚指了一下,像生怕一擦,就把今晨那只手留下的顺序也擦没了。
圆签既然先被起走,来的人盯的就不是整箱轻重,而是这只箱原本该挂在哪一口、往哪一层送。箱还留在原位,外行人第一眼只会觉得“货没少”;真认得这条路的人,却已经能拿着那只小圆签去别处替它补前口、补去向。
架顶那只倒扣旧纸盒边还压着一枚半圆指印,纸面被白粉磨得发亮。陈照野把纸盒轻轻掀起一线,里头果然有一道更浅的圆痕,大小和正前那枚缺口差不多,只是被灰纸皮遮住了大半。
邵泽川低声骂了一句,把手电往上抬了抬。灯一照,木架上沿和纸盒底边之间又露出两点细小白沫,像平时真有人顺手把备用签、回看签或者临时短签压在这种半藏位置。后勤七这地方,连去口都像分成了明面和半藏两层来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