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声急扣响过后,头格门后再没有新的动静。
霍平书先前还稳得像张压在旧簿里的干纸,这会儿却像终于被人拿起来,对着灯看见了里头的暗纹。
他知道自己误了。
闻岐也知道。
所以他没有再把问话绕回闻铮,而是直接抢向现在最要命的那处:
“总候案在哪儿?”
霍平书闭了一下眼。
“你真想去?”
“你说呢。”
霍平书喉结动了动,像有很多年没跟人讲过完整人话,开口时每个字都带一点干裂:
“二格记缺,头格记先后。”
“总候案不在格里。”
“它在北库侧轨外那道旧承页槽后。”
闻岐心里一沉。
北库侧轨。
这个地方他们不是没碰过。第二卷前段,闻岐一行第一次真正看见北壳主库外壁时,就被主壳侧轨和北库前灯拦在外头。那时谁也没想到,井前这套最深的旧序,竟会一路勾到主库侧轨外。
也就是说,第九井这口井,从来不是单独的一口井。
它和北库本就是连的。
“你守头格,怎么会不知道总候案里是什么?”闻十六冷冷问。
霍平书看了他一眼,神情竟有一瞬很怪,不像不屑,倒像听见了一个很天真的问法。
“头格只看外页。”
“总候案里真要紧的那一册,不归我翻。”
“谁翻?”
“代押的人。”
这句话一落,池归鹤便彻底沉下脸。
“季承锋。”
霍平书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说:
“老排手死后,代押位空了很多年。”
“裴怀星动闻铮那次,便是趁空位才敢下手。后来季承锋接内签总办,拿着北库承列页,一点点把代押位也扣到了自己手里。”
闻岐听着这几句,心里那团东西终于彻底成形了。
很多年前,头格上头那只真正记总序的手已经没了。井前这套旧工本可能随着空位和旧乱慢慢散掉,偏偏季承锋拿到了承列页、懂主库旧案,又足够狠,于是顺手把这套专门替人排下场的老秤也接了过去。
梁是他的手。
四耳是他的耳。
白舟壳路、北回退票、左风口回听,全是他拿来续那只旧秤的骨。
而闻铮和裴怀星当年动过的那批“改后”,之所以直到今天还像根刺扎着他,也正因为那是他接手之后一直没能彻底拔干净的旧缺。
闻岐脑子转得很快,嘴上却一点没放松:
“你刚才说两页。”
“一页改闻铮,一页改第七。”
“那为什么又说我爹动过的不止一个人?”
霍平书盯着那张缺名单,过了一会儿才道:
“头格当年只掉出去两页实票。”
“可总候案外页,被他们动过三回。”
三回。
闻岐眼神一紧。
“哪三回?”
霍平书这回答得很慢,像每吐一个字都在往外刮自己这些年守着的旧纸边:
“第一次,闻铮北回,先后改后。”
“第二次,第七候排,先并改缓。”
“第三次……”
他说到这里,竟停住了。
闻十六立刻逼上一步:“第三次谁?”
霍平书抬眼看他,目光里第一次露出一点近乎厌烦的东西。
不是烦闻十六。
更像烦自己终究还是得把这句说出来。
“第三次,不是改一个人。”
“是改一串副挂。”
二格里一下静得连焦纸边掉灰都听得见。
一串副挂。
这分量,比前两次任何一回都重。
因为这意味着,闻铮和裴怀星当年动手,不只是为了把自己或第七这样少数几个人往后拖一格,他们甚至曾在总候案外页上,把一整串原本该顺着井前秤往下走的副挂都动过。
动一人,是救命。
动一串,是掀秤。
难怪季承锋会恨到今天。
闻岐一时都没说话。
池归鹤却已经想明白了后果,嗓音一下更哑:
“所以后来季承锋接手,第一件事不是重排闻铮。”
“而是先顺着副挂,挨个找回那串被改后的旧口。”
霍平书终于点了一次头。
“他找回去的时候,第七还活着。”
“还站在听名中列。”
“他不是第一个被抓出来的,却是第一个被拿来开左边的。因为第七看过外页,知道副挂那串是怎么从‘候排’里被人往后抹开的。”
闻岐胸口一窒。
这一下,严临川身上很多说不通的痛,终于都有了位置。
他为什么会被特别拿来示范?
为什么既怕听名柜,又怕“谁替你补过我”?
因为他不只是个会缓记死的听名手。
他还是当年那次动过总候案外页以后,活下来、看见过那串副挂怎么被往后改的人。
他知道太多。
所以必须被磨碎。
闻岐盯着霍平书,声音低得发冷:
“那页外页现在在谁手里?”
“不在我手里。”霍平书道,“季承锋派人从白舟北回收的,就是第三次那页外页的残页。”
“完整页呢?”
霍平书嘴角发白,半晌才吐出一句:
“完整页,当年没带走。”
“裴怀星只撕了最要命的那半页,另一半还压在总候案里。”
闻岐心里一震,几乎瞬间便明白了季承锋现在想干什么。
白舟那只窄匣里装的,多半不是完整证据,而是当年被人撕走、藏出去的半页残外页。季承锋如今急着把它收回,再去北库侧轨后的总候案里把另一半扣上,便能拿到一整页足够让他重新顺着名单,去找出当年所有被改后的副挂旧口。
也就是说。
今夜若真让他把残外页和总候案里那半页并成一整张,不止严临川,连闻铮、闻家副路、裴怀星旧挂,乃至更早那串被改后的副挂,都可能被他顺藤摸尽。
霍平书看见闻岐脸上的那一下变化,像知道他终于想透了,竟冷不丁又补了一刀:
“你们还来得及。”
“但不是来头格。”
“是去承页槽。”
“因为他要的不是我。”
“是那半页能不能扣回总候案。”
闻十六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一下。
那笑薄,却厉。
“你倒现在才肯把最值钱的话说出来。”
“不是我肯。”霍平书疲惫地闭了下眼,“是他今晚若真扣回去,我守不守头格都没用了。”
这句是真话。
至少闻岐听得出来。
头格一旦失去“外页残缺”这层保护,总候案便会重新完整。到了那一步,第九井这套旧秤就不只是活着,而是被季承锋彻底磨顺了。
池归鹤忽然上前一步,盯住霍平书:
“你既知道承页槽,知道外页残页,知道第三次改的是一串副挂。”
“那你当年为什么不跟着裴怀星一起走?”
霍平书看着他,许久没答。
久到闻岐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这人才极轻极哑地说了一句:
“因为头格得留一个认先后的人。”
“不然他们改后留下的那点活口,第二天就会全被抹平。”
闻岐一怔。
这不是求饶。
也不像开脱。
更像一个人守了太多年烂纸和烂序,到头来只剩下的一句干话。
可真也好,假也罢,眼下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承页槽后的总候案,和季承锋手里那半页残外页。
就在这时,二格外廊里忽然又传来一阵极快的脚步。
不是追兵。
是熟步。
闻十六先一步贴门去看,旋即回头,眼里一亮:
“是齐冷秋。”
下一瞬,齐冷秋带着一身外廊冷风闯进二格,第一句话便像刀一样落下来:
“白舟那边递话了。”
“梁二钉被韩折按住,窄匣却北走了。”
“票上压的是`井前二格`和`北库侧轨承页槽`。”
闻岐和池归鹤对视一眼。
霍平书则像被这句彻底抽掉了最后一点侥幸,整个人一下老了下去。
因为到这里,承页槽后的那场撞脸,终于已经躲不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