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医老歇层外那条废退槽,池归鹤比谁都熟。
闻岐赶到时,这老头正蹲在一口半塌的小药炉边换火。闻十六靠墙坐着,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药饼,见闻岐进来,先看他脸色,再看他手里的灯牌,整个人立刻坐直了。
池归鹤没抬头,只问了一句:
“北回?”
闻岐把灯牌丢给他。
池归鹤接住,只用拇指在边上那道裂纹上磨了一下,脸上那点本来还算平稳的老气,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谁给你的?”
“孟枢。”
“她敢把这东西翻出来,说明外头真逼到井前心口了。”
池归鹤站起身,把小药炉一脚踢灭,动作干脆得像这口火本就只该烧到此时。他没问更多缘由,只把那枚灯牌揣进袖里,转头就往外走。
闻十六忙跟上:“我也去。”
“你走前头。”池归鹤道,“你腿轻,替我们认假门。”
闻岐听得心里一紧。
认假门,不是探路那么简单。废退槽那种地方,常年用来退票、退人、退脏事,最会拿旧门假口骗生人。一脚错,轻则绕回原地,重则直接落进别人的听廊或盲格。
三人一路穿过回医外层最旧那片歇棚,越走越冷,药味也越薄。到后来,四周只剩潮湿铜壁和老布帘被风吹得轻轻碰响。池归鹤没点灯,只靠闻十六在前头贴墙摸步。
闻十六走得极快,又极轻,很多地方看都不看,只用脚尖一探便知道该不该下。他在一处坍塌旧架前忽然停住,回头朝闻岐比了个“低”的手势,自己先从一块歪斜木板下钻了过去。
闻岐跟过去,才看见木板后头压着一条窄得几乎不像路的旧槽。
这便是废退槽。
槽底早没水了,只剩结成灰白壳的旧药沫和一点说不清是什么的薄黑泥。两侧槽壁上,每隔一段便刻着很淡的退灯记号。有些是一横,有些是半弯,还有些干脆只剩缺了一角的小印。
池归鹤蹲下,指尖抹过其中一枚,声音极低:
“旧退槽只认三样。半灯牌,回药味,还有谁脚下不敢全踩实。”
闻岐皱眉:“为什么不敢全踩实?”
“因为有些人不是自己走出来的。”池归鹤道,“是被从里头半拖半扶着退出来的。会走这条槽的人,身上多半都还带着那点‘不敢认自己已退出来’的虚劲。”
这话说得太像第三活位。
闻岐胸口发沉,却没接。眼下没空让情绪在这里翻。
闻十六已经在前头又认出一道岔。左边槽壁有旧药味,右边却更干,像近几年才常有人走。池归鹤没立刻选,只把灯牌拿出来贴在两边槽壁上各试了一下。贴到右边时,牌背竟轻轻一震,像里头有极细的空槽和它边角记号咬了一下。
“走右。”池归鹤说。
闻十六先行,刚走三步便忽然抬手。
前头槽底,竟伏着一只很窄的旧木匣。
匣不大,像是用来装票或者薄册的。闻岐心里第一反应便是梁二钉昨夜从床下带走的那类窄匣。可这只匣子没锁,甚至像故意摆在路中间,等人去碰。
“别动。”池归鹤道。
他绕到侧边,先闻,再听,最后拿脚尖轻轻一拨。匣盖“啪”地一弹开,里头没有票,只有满满一匣碎铜屑和护边粉。粉被拨开的一瞬,槽壁某处忽然传来一记极细的崩响,紧接着前头左岔那边竟有一块旧槽板整个陷了下去。
闻岐后脊一冷。
若方才谁直接上手开匣,踩的多半便不是眼下这条右槽,而会被那声响引着往左岔挪一步。一步过去,脚下就没了。
闻十六低低骂了句:“这帮人连退槽都拿来做听骨坑。”
池归鹤看着那匣子里的铜屑,声音更沉:
“不是坑,是试。试谁认得北回。”
“认得的人不会碰匣,只会先找牌槽;不认得的,才会拿匣当票。”
闻岐这才明白。
北回口不只是躲人,还是筛人。来的人若不懂票路,根本连真正的回口都摸不到;若懂得太浅,也只会被这种故意摆出来的窄匣骗偏。
他们继续往里。
再往前,废退槽渐渐抬高,头顶也从半塌木板换成了整块旧铜腹层。走到一处拐弯时,闻十六忽然贴墙蹲下,朝后招手。
闻岐凑过去,只见槽壁下缘有一排几乎被黑泥盖没的小脚印。
不是一个人。
前后至少两拨。
一拨脚轻,前掌收得很窄,像梁二钉这类常走壳路的人;另一拨脚更沉,却又不是纯拖步,像有人护着什么小件快走,偶尔还会回头。
池归鹤看了一眼,便道:
“昨夜不止梁二钉。”
“还有开口的人?”
“或者等票的人。”池归鹤说。
这话让闻岐心口又沉半分。若北回口已经有人先接应,说明井前那只“先排的人”并不是临时慌乱补票,而是早预备了后手。
就在这时,前头忽然透来一点极淡的白。
不是灯。
是半遮的雾光。
三人同时慢下步子。闻十六贴地爬过去,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头做了个手势,示意前头不是出口,是一堵半开的旧退墙。
他们挨过去一看,才发现那堵墙后竟藏着一间极小的退票格。格里没有人,只有一张斜案,一只退灯盘,还有一槽新鲜到几乎没落灰的票痕。
案上压着半截刚被撕下的票尾。
闻岐拿起一看,只剩八个断字:
`北回准退`
`副挂先截`
再往下,便被人撕走了。
他喉间一紧。
还是晚了半步。
可池归鹤没看票尾,反倒蹲去退灯盘边闻了一下,随即脸色微变:
“不是晚半步,是刚过。”
“什么?”
“灯油还是温的。”
闻岐和闻十六同时一凛。
也就是说,方才在他们走进废退槽前不久,真的有人在这里退过票、灭过半灯,然后从这间退票格继续往里走了。
而且,那人很可能现在还没离井前太远。
闻十六立刻抬头去看退墙后的另一道窄门:“追不追?”
池归鹤眼神在那道门上停了片刻,最终只吐出两个字:
“追。”
他又补一句:
“但这回别追梁二钉。”
闻岐握紧那截票尾,已明白他的意思。
梁二钉只是走票的人。
此刻更值钱的,是刚刚在这间退票格里亲手准退、亲手写下“副挂先截”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