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驶出小区拐角时,阳光正斜劈在挡风玻璃上。陈砚舟抬手挡了下刺眼的光,左手无意识摸了摸西装内袋——那张折成小方块的便签还在,纸角有点翘,但没丢。他松了口气,脚底油门又压深了一寸。
引擎声闷响起来,车子顺着主路往机场方向冲。后视镜里,那栋公寓楼早就看不见了,只剩一排梧桐树被甩在身后,枝叶晃动得厉害。他右手搭在方向盘三点钟位置,指尖蹭着皮革缝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封邮件的内容:**CX987,登机时间09:45,值机截止08:15**。
七点零三分收到的消息,他七点零六分就出了门。算上早高峰的拥堵,理论上还来得及。
可高速刚开到一半,车载广播突然插播路况:“机场高速北段临时管制,预计通行受阻二十分钟以上。”声音平得像读稿子,没情绪,也没解释原因。
他眉头一拧,手指立刻点开手机航班查询页面。屏幕亮起,刷新了好几次,**CX987** 后面的状态依旧是“计划中”,起飞时间未变。他盯着看了五秒,把手机甩到副驾,咬牙踩下油门。反正还没起飞,总能见一面。
车子最终停在T3航站楼出发层的临时停车带。他拉下手刹,钥匙拔出来时手背青筋跳了一下。车门一开就听见广播在念某趟延误航班的编号,声音混着人声、行李箱轮子碾地的声音灌进耳朵。他没锁车,外套扣子都没来得及系,直接冲进了大厅。
大理石地面反着冷光,人影来回穿梭。他一眼扫过去,全是陌生脸。高跟鞋不少,香奈儿套装也见过两三个,卷发背影更是接连出现,可转过来都不是她。他脚步没停,沿着环形走廊快走,目光贴着每一扇安检口的玻璃扫。
值机柜台前排着队。他挤到最前面,喘着气说:“查一下CX987,现在还能办票吗?”
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他一眼,手指敲了敲键盘。“先生,这班取消了。”
“什么时候?”
“七点五十系统更新的,因天气原因,具体通知您可能没收到。”
他愣住。“可我刚才查还是计划状态。”
“我们这边显示已经取消,所有乘客都已通知。”
他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出发层里面走。步子越迈越大,最后几乎是跑起来。咖啡厅没人,登机口围了一圈旅客在问情况,洗手间门口站着两个空姐在聊天——都不是她。
他停下,靠在一根广告柱上喘气。额头出了层汗,衬衫领口湿了一圈。手指插进裤兜摸手机,屏幕亮了又暗,什么新消息都没有。他仰头看向中央信息屏,密密麻麻的航班列表里,终于找到那一行:
**CX987 香港→法兰克福 09:45 → CANCELLED**
红色字,标在最后,时间戳是七点五十分。
比他出门还早十分钟。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旁边有人拍同伴说“你看那人是不是迷路了”,也没动。腿像是突然没了力气,慢慢顺着柱子滑下去,屁股落在地砖上。冰凉的触感从裤子底下透上来,但他没起身的意思。
周围人来人往,拖着箱子的、抱着孩子的、打电话的,全都绕着他走。有个小孩指着他说“妈妈那个人坐地上”,母亲赶紧捂住孩子嘴,加快脚步走了。他听见了,但没反应。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管,右腿外侧沾了点灰,大概是刚才跑太快蹭到墙了。他伸手拍了两下,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然后仰头,望着天花板上的通风口。铁栅格一格一格排开,风时不时吹下来一阵,吹乱了他的刘海。他抬手把头发拨回去,手指在额角停了两秒,才缓缓放下。
手机还在手里,屏幕黑着。他没解锁,也没放回口袋,就这么攥着。
大厅广播又响了一次,说的是另一趟航班开始登机。人群动了起来,有几波人朝B区去了。他看着那些背影,忽然觉得刚才自己追的那些相似身影,大概也是这样被人误认过吧。穿职业装的女人那么多,谁又能分得清哪一个才是真的要走的人。
他闭了下眼,再睁开时视线有点虚。地砖映着头顶的灯,一块一块亮得刺眼。他盯着其中一块,看自己的倒影裂成好几片,鼻子歪了,眼睛小了,领带也歪到肩膀上去。
想笑,但没笑出来。
只是靠着柱子,肩膀一点点往下沉,整个人缩进这个角落。外套皱了,袖口蓝宝石袖扣蹭到了地,发出轻微的刮擦声。他没管,手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一直握着手机有点发白。
呼吸慢慢平下来了,可心里那股劲儿彻底散了。
像是跑了十公里才发现终点早就拆了,像是熬夜写完方案结果项目黄了,像是明明记得约了人吃饭,到了地方却发现对方根本没来。
不是生气,也不是难过,就是……空了。
他张了下嘴,喉咙干得有点疼,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说给地砖听的:“这什么破情况啊,白跑一趟。”
话落,四周依旧嘈杂。没人看他,也没人回应。
他没动,就那么坐着,手里的手机屏幕又暗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