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封请柬看了很久。灯光斜照进来,纸角微微翘起,像是被风翻动过无数次的手稿。他没再起身去碰它,也没把它收起来,就那么放着,像一块沉在水底的石头,压住了某个他以为早就结了壳的地方。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楼下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映得玻璃泛出淡淡的黄晕。空调还在低鸣,窗帘被晚风吹得轻轻鼓动,一下,又一下。他终于站起身,脚步很轻,穿过客厅,走向卧室。
脱掉西装外套时,袖口的蓝宝石袖扣擦过衣架边缘,发出轻微的一声“叮”。他解下领带,随手搭在椅背上,衬衫第三颗纽扣松开,呼吸才稍稍顺畅了些。洗漱间里镜子映出他的脸——眉眼平静,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牙刷在嘴里来回移动,动作机械而缓慢。水龙头开着,水流冲走泡沫,他抬头看了眼镜中的自己,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左手腕上的表盘,珍珠母贝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回到床上,他躺下,闭上眼。
黑暗里,画面却没停。她穿着淡蓝色连衣裙站在篮球场边,手里抱着一瓶水,笑着看他投三分;她在行政部办公室门口拦住保洁,声音不大但坚决:“这个不能扔。”她低头递来一杯蜂蜜水,说“别太拼”,发尾垂下来,遮住半边脸颊;还有那天在图书馆柱子底下,录音笔里传出他自己结结巴巴的声音:“我……我喜欢你,从大二下学期就开始了。”
那些片段像老电影一样在脑子里回放,清晰得不像回忆,倒像是刚刚发生的事。他想逼自己睡着,可眼皮越来越沉的时候,意识反而滑进了一个更柔软、更真实的场景。
教堂。
阳光从高处的彩窗斜照进来,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管风琴的声音若有若无,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地面铺着长长的白毯,一直通向祭坛。他站在门口,心跳突然变重。
然后她出现了。
林雪柔穿着一件极简的白纱,没有繁复的蕾丝,也没有拖尾,只是一条干净利落的直身裙,头纱随风轻轻扬起。她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不快,却坚定。就在快要走到神父面前时,她忽然停下,缓缓转过身来。
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她笑了。
不是客套的笑,也不是应付场面的微笑,是十年前他在球场边见过的那种笑——眼睛弯起来,嘴角扬得恰到好处,带着点羞涩,又藏不住欢喜。那一瞬间,他胸口猛地一紧,像是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冲开了所有理智的堤坝。
他抬脚想往前走。
可就在迈出第一步的刹那,脚下猛地一震。头顶的彩窗“轰”地炸裂,玻璃碎片四散飞溅,在空中划出银色的弧线。她的身影开始扭曲,婚纱像镜面一样出现裂痕,一道,又一道,随即整张脸被无数道裂缝分割开来。他想喊她的名字,却发不出声。音乐戛然而止,只剩下空旷的回音在耳边嗡鸣。
她转身,背对着他,一步步走向祭坛。
他伸手,指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裙摆——
整个人猛地坐了起来。
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一层薄汗,睡衣贴在背上,凉飕飕的。窗外城市灯火依旧,空调扇叶缓慢转动,发出规律的“哒、哒”声。房间里一切如常,安静得有些过分。
他抬手抹了把脸。
指尖碰到眼角时,触到了一片湿润。
怔住。
低头看,指腹反着微光,确实是泪。
他愣了几秒,随即靠回床头,低声骂了一句:“我靠,这梦咋还带这么玩的。”
声音干涩,语气故作轻松,可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吞咽了一下都没能完全顺下去。他没再躺下,就这么坐着,望着卧室门的方向。门缝底下透进客厅的一线光,隐约能看见茶几的位置——那封请柬还在那儿,原封不动地躺着。
他忽然想起大学时有一次辩论赛,他们抽到的题目是“爱情是否可以量化”。他是正方,滔滔不绝讲了一堆数据模型、行为分析、心理测评,最后总结陈词时说:“感情终究是可以被拆解、被预测的。”
台下的她没说话,只是低头记笔记,笔尖顿了一下。
赛后她追上来,递给他一瓶水,笑着说:“可我觉得,真正重要的东西,都是算不出来的。”
他当时没懂。
现在好像懂了,又好像更不懂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心窜上来。走到桌边拿起水杯,倒了半杯凉水,一口气喝完。杯子放回桌面时发出“咚”的一声,不大,但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楚。
重新躺回去,他把被子拉到胸口,闭上眼。
脑海里还是那个画面——她回头对他笑,然后碎成一片片。
他没再流泪,也没再坐起来,只是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可胸口那股闷胀感始终没散。手机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没亮过一次。他知道可能有工作消息,也可能有人发提醒,但他不想看,也不敢看。
万一,她发了什么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立刻压了下去。都这个时候了,还能发什么?请柬都寄来了,日期都写明了,连那句“那天你若在,我会很开心”都亲手写了上去。她已经尽力给了他一个位置,哪怕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角落。
可他没资格走进去了。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面朝墙。窗帘没拉严,一丝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长的白线。他盯着那道光,直到眼皮越来越沉,意识一点点模糊。
梦没再回来。
但那种疼还在,不尖锐,也不爆发,就像一根细线,悄悄勒在心口,收得不紧,却一直都在。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睡了过去。
清晨六点十七分,闹钟响起前五分钟,他醒了。
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看向床头柜。手机依然屏幕朝下,没动过。他没去翻,也没急着起床,就那么躺着,听着空调运转的声音,感受着身体从睡眠中一点点苏醒的过程。
脸上昨晚的泪痕早已干了,皮肤有点紧。他抬手摸了摸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什么。
然后他坐起来,双脚踩地,准备开始新的一天。
茶几上的请柬还在原位,静静等着阳光再次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