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极细的金属响一起,祁四缺整个人反倒先僵住了。
像不是松气。
而是怕。
怕里头那只手真被逼到跳过前面所有熟尾、熟槽、熟记,直接动最后定手。
这一步若成,齐折榫多半废。
若不成,祁四缺这条尾也会当场烂得连灰都不剩。
他本能地低喊了一句:
“别直接下!”
石缝里没回。
可那道金属轻响确实停了半息。
燕沉舟当即从这半息里抓住了祁四缺最深那点病。
这人坏,阴,熟,拿过太多人的尾去补别人的路。
可他最受不了的,不是活人死在眼前。
是尾没收整。
是自己送进去的这口东西,最后烂成一团谁都接不住的死渣。
祁四缺并不忠。
他只忠于“整”。
就这一层。
谁给他一张能收整的尾,他便替谁做。
谁让他这口尾在最后一步烂掉,他心里第一口先起的也不是义,而是乱。
燕沉舟盯着他,忽然把那只灰红纸包彻底撕开。
纸里除了腕带和半月两点针皮,底下竟还裹着一小片被油布压得极平的薄木签。
木签先前藏得太死,又被腕带盖着,难怪祁四缺方才最急的是护纸包,而不只是护腕托和黑钉。
签上字不多。
只三行极细的针笔:
“齐折榫,断脊棚东药梁。”
“二点已过,仍回棚。”
“若三点不实,先废右,再送丙下回养。”
灰雀看见最后那句,手都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恶毒。
而是因为太冷。
这不是情绪。
是方案。
若第三点实不成,便先废右,再送回“丙下回养”,换条坏腕路重新养,像人不过是一只反复试、不合便重收的工件。
陆平梁牙都快咬裂:
“你们把活人当成什么?”
祁四缺看见木签露出来,终于像被人把最后那层不肯见光的皮狠狠干揭开,眼神先是黑,随后竟又怪异地淡了。
像有些藏了太久的东西,一旦真见光,反而知道再也遮不住。
“当什么?”
“当回不去的人。”
“断脊棚、外验坡、旧修营、死人沟,这些地方你们以为有多少人真还回得去?”
“齐折榫不是头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我若不替他先收成这样,他到不了听腕台,早在前头就烂了!”
这句不是辩白。
更像他的真信。
他真觉得自己是在收。
是在让这些本来会更快烂死的人,至少还能被送到一口“有资格定第三点”的台上。
燕沉舟听得心里发冷,却也从中一下想明白更多旧事。
为什么燕照当年会“手软半回”。
因为真到最后一口,你眼前的便不再是什么边牌、补记、坏腕牌骨。
而是一个还会疼、还会喊名字、还会在听见“转骨台”“棚口”“哥哥”这些字时狠狠干回拧的活人。
你若全翻,可能断整条路。
可你也可能得当场先废掉这只人、这只腕,才不让后头的人继续用。
燕照当年,也许就是没能在这一刀上狠狠干下死。
他带走了一只手,留下了一张未回乌牌,也留下了祁四缺这类人日后还能补的尾。
不是软。
是难。
而这难,今天又轮到燕沉舟眼前。
石缝里那道薄器声再次一滑。
这回更近了。
像那只净右手已不想再等外头争吵,也不想再听齐折榫回名。
它要直接用那口最后的薄器,在右槽里把第三点硬压成一道事实。
燕沉舟再不犹豫,直接把那枚被自己拨偏过的黑钉朝祁四缺脚边一砸。
黑钉很小。
却砸得祁四缺整个人像被什么扎回旧梦里,瞳孔狠狠一缩。
“你最怕这单尾烂。”
“那就告诉我,里头那口薄器走哪一线。”
“不说,我让它今夜烂得最难看。”
祁四缺喉结急滚。
薄七肘下再压半分。
灰雀的钩尖则已顶上他那只缺节指外包着羊肠薄皮的地方。
这里最疼。
也是他最爱藏的位。
祁四缺肩背一抽,终于挤出一句:
“中槽下有翻线。”
“薄器不按第三点正心,它先借中槽翻线找右槽外缘,再从腕骨后半寸斜落。”
“你若只守明点,守不住。”
这便够了。
燕沉舟脑子里瞬间把台边三槽、右槽擦弧、净右手方才那几次停顿一并扣成一处。
原来所谓“第三点实”,不是拿黑钉正正往某点一压。
而是先借中槽那条他方才差点没看出来的翻线,把最后那口定手斜送进去。
这样一来,外头看见的第三点只是结果。
真正决定这只腕从哪条路被带进去的,却是中槽下那条不起眼的翻线。
这条线,才是祁四缺最不敢烧、也最不敢让旁人知道的东西。
因为尾能重补,腕能回养。
一旦连这条“最后怎么落”的线也让人看穿,听腕台便不再只是一口吓人的黑台。
它的手艺,便开始能被人反用。
燕沉舟没多说,反手把校偏骨整个抽出。
不是去扎右槽。
而是直贴中槽前那块最干净的青石。
那地方平、冷、净,像整台最不像有机关的一口。
可祁四缺既说翻线借中槽起,那真正最值命的,便不在右槽。
而在这口被净右手一直拿来当“最后一手起位”的中槽底。
校偏骨一贴,石下果然传出一声极细的硬磨。
不像空。
像有一根本来走得极顺的薄线,被人从最该顺的那点上狠狠干逼歪了半寸。
石缝里那只净右手第一次真出现了乱意。
不是停。
是快。
它猛地往回一抽,显然要先抢在外头这只会校偏的人真正逼到翻线之前,把右槽里该定的第三点硬落下去。
可既已快,便不再净。
这便是燕沉舟等到的口。
他厉喝一声:
“灰雀,撬右槽!”
“薄七,压祁四缺!”
“陆平梁,把人往外拖!”
自己则借着校偏骨卡住中槽翻线那半寸,整个人前压半步,护指卡进石缝最里侧,狠狠干去迎那只终于乱了的净右手。
今夜到这里,很多旧尾终于不只是在纸上、牌上、牌骨上被看懂。
而是要在这口最干净、也最脏的最后定手里,被硬生生反断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