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净右手往外一伸,整个听腕台的气都跟着变了。
原先这口台上还有槽、有尾、有腕托、有黑钉,有祁四缺这种收尾手做缓冲。
现在工序被砸乱,里头那人明显已不打算再完全照规。
他开始记人。
开始把外头这几只手,也纳进自己这一回的听、定、校里。
这比露面更麻烦。
因为露面还只是人。
一旦记下你,哪怕今夜没把你按上台,这只净右手也已知道:哪只手会故意送错顺序,哪只手会扯挡认皮,哪只手一听见活腕回名,便会不按祁四缺这套尾法走。
燕沉舟心里却更冷,也更快。
现在最值命的,不是跟那只净右手硬碰。
而是把齐折榫从“被听腕”的那一边拽回来。
只要他还在右槽里,净右手便始终有一口最硬的抓手。
只要他能回名,哪怕只回半回,整张台也不再整。
于是燕沉舟盯着石缝里的齐折榫,直接道:
“别听那只手。”
“记住你自己是谁。”
“你哥叫什么,棚口在哪梁,药烟缝边你以前最常蹲哪块板,你自己往回找。”
这几句话一出,祁四缺竟比齐折榫反应更大。
“闭嘴!”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因为他太明白了。
听腕台最后这一下,最怕的不是活腕疼。
而是疼的时候,活腕还在往回找自己原来的名、原来的棚、原来的那点手路。
若真找回来,前头所有过口记、黑钉位、腕托熟路,便都会开始松。
陆平梁也终于彻底懂了。
这条路为什么非得把人从断脊棚、烧牌沟、外验坡那一层一层拆散,再带进回吊三来。
因为人一旦还在原地,还认得自己是棚里谁、药铺谁、梁边谁,最后这一下很难按死。
只有把人拖离原处,拖到死人沟、回吊口、净手台这类只剩工序的地方,才更容易让他忘。
石缝里齐折榫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闷的喘。
像那些原本快被磨平的东西,真被燕沉舟这几句狠狠干刮到了。
他身子又想挣。
净右手便再次搭回右槽。
这回不再只搭一条筋。
而是两指平平压住腕骨上那口刚被挡认皮揭开、还最乱最活的位置。
齐折榫整只手顿时一颤。
那种颤不是痛本身。
而像身体在同一刻被两股路往不同方向拽。
一股叫他顺着眼前这只手贴过去,省力,省痛,别再回头找那些自己早该烂掉的旧名。
另一股却在燕沉舟那几句话后,硬把他往断脊棚、梁影、药烟缝、哥哥那头拉。
他若顺了前者,第三点今夜便有实的可能。
若还回得去后者,这张台就没法把他做成笔。
燕沉舟看见他那一下颤,立刻知道自己押对了。
这人没烂透。
还远没烂透。
他当机立断,把那枚被自己校偏过的黑钉一弹,直接弹到右槽铜边。
黑钉极轻。
可一撞上铜边,立刻发出一声很细的“叮”。
齐折榫听见这声,眼里像真闪过某种被压太久的旧影。
他喉咙狠狠干一顶,嘴上的湿布都跟着拱起来半指,终于又挤出半句:
“哥……别……”
这两字一出,净右手第一次真有了明显的停顿。
不是惊。
是算。
像它在心里极快地改:眼前这只腕若仍会喊哥,仍会往断脊棚回,这口第三点今夜还能不能实;若不能,该断尾,还是该废腕,还是把外头这几只手一并收进来再换法。
祁四缺也听懂了这停顿的意义,脸色简直难看到发青。
“别让他说!”
“一说回去,前两点都白养了!”
燕沉舟听见“白养”两个字,杀意反倒沉得更实。
原来在祁四缺这些人眼里,人不是没被害。
只是“前两点养得太可惜”。
他再不多想,整个人往石缝前一压,左手一把扯住齐折榫嘴上的湿布。
那布被浸得又冷又滑,还带着一股极苦的药腥,像长期拿来压舌根、让人想喊都喊不整句的旧药布。
他护指卡进去狠狠干一挑。
布断了半边。
齐折榫剧烈地呛了一下,喉咙深处像终于开了条缝,整个人边咳边喘,几乎是本能地吐出一句:
“我叫齐折榫!”
“断脊棚齐……”
后半句还没出全,净右手终于不再平。
它猛地一按。
不是大力。
却精准到可怕。
齐折榫右腕内侧那两处已过的点位像被它一指一指重摸了回去,整个右槽都发出一声极轻的骨木错响。
这便是要趁“名字”还没全回尽,把前两点重新压牢。
燕沉舟看得后颈都在发冷。
若让这一下压实,齐折榫就算嘴还能喊,腕上的路也会被拉回去。
名字回一半,手却被拽回另一半。
人活着,便也像被撕成两截。
灰雀突然出手。
她没钩净右手。
也没钩齐折榫。
她直接一钩扎进右槽边那块最冷的青石缝里,随后手腕一拧。
石缝本不大。
可她扎的位置正是先前燕沉舟看见最新擦弧那一口。
这一拧,整块压腕青石微微一松,右槽前缘顿时开了条肉眼几乎看不出的细口。
齐折榫的手立刻往外滑了半寸。
不大。
却够让净右手那一按失掉最稳那层着力。
齐折榫借这半寸滑口,像一个将溺未溺的人忽然摸到一块活木,狠狠干往外扯自己。
“齐折榫!”
“我哥是齐折梁!”
“药烟缝……蓝签先死!”
这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吼到最后,他嗓子都裂了。
可台前四个人心里都狠狠一震。
不是因为名字。
而是因为他连“蓝签先死”都记得。
说明断脊棚那一夜,齐折梁没有白押,燕沉舟那一声没有白喊。
也说明这只被拖到回吊三、送上听腕台的手,心底那条回去的路,并没有像祁四缺他们以为的那样被磨平。
祁四缺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半条筋,低低骂出一句:
“完了。”
可就在他这句刚出口时,石缝后另有一道更尖细的金属轻响划过。
不是哨。
也不是铜片。
像里头某种原本只用来压“第三点最后一下”的极细薄器,被人从清水盘边提了起来。
净右手,不准备再慢听了。
它要直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