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齐”字一出口,整口听腕台都像被人一把扯歪了。
祁四缺几乎是本能地往前扑。
不是救人。
是想用自己这张脸、这只手、这条命去把里头那半个字再堵回去。
薄七早防着他这一扑,膝盖一顶,狠狠干撞在他后腰最空那一口上,直接把人撞得跪进冷青石边。
祁四缺咬牙不哼,肩背却抖得更厉害。
因为最怕的事,已经出了。
在这口台上,活腕最不该先回的,便是旧名。
名字一回,前头那些牌边、补记、坏腕牌骨、腕托、黑钉养出来的熟路,便会开始松。
石缝里那只左手也终于急了。
它不再管腕托和黑钉,直接往右槽深处压去,像要把那只活腕连同后面的人一起狠狠干死在槽里。
那只净右手则更快。
它并不去堵嘴,也不去掐喉。
只是平平往右槽上一落,两指先搭住腕骨外侧最敏的一条筋。
这一下轻得很。
甚至像安抚。
可右槽里那人整只手却立刻剧烈一颤,方才已经喊出来的半个“齐”字,当场被生生压回了喉咙里。
燕沉舟眼皮一跳。
这便是“听腕”。
不是听声音。
而是听你这只腕,在最痛、最急、最想回名那一瞬,被某只净手一搭,还会往哪边缩,往哪边认,往哪边求活。
若你缩回旧路,说明还没坏透。
若你顺着它那一搭主动贴过去,说明这只腕已经快被做熟。
这比喊一万句规矩都更狠。
因为它直接拿人最本能那一下当尺。
灰雀几乎要听吐了气:
“这不是改手。”
“这是拿活人试路。”
燕沉舟没有接。
因为里头那人已被那只净右手一下听住,正是最险的口。
他若此时只顾着骂,只顾着看,只顾着被这口手艺吓住,右槽里那只人便会被活活听成一只再也回不去名的腕。
他当机立断,一脚把那只被校偏过的腕托踢向石缝内壁。
腕托撞石,不响亮,只发出一声闷闷的骨木磕击。
可就是这声,把石缝内那只净右手原本极稳的指意逼偏了半线。
因为它再净,也仍要靠眼下这一套腕托、黑钉、过口记做参。
参一动,净手那一下便不可能还像方才那么准。
右槽里那人抓住这半线偏意,整只手猛地一回拧,手背狠狠擦过右槽铜边,带出一串皮肉被磨开的细响。
疼得发闷。
却也正因为疼得太真,那人口里第二个字终于挤出来半个:
“折……”
齐折什么,还没全出。
可这已经够。
陆平梁都听懂了,脸色难看得几乎要滴下来:
“真是断脊棚的人。”
祁四缺闭了闭眼,像知道这口再遮不住了。
灰雀反倒先想起齐折梁,声音一下发紧:
“是他兄弟?”
没人回她。
因为石缝后那人已经不再只听腕。
那只净右手忽然往里一翻,像要顺着刚才回拧那一下,直接把这只还想回名的腕彻底拧进另一条熟路里去。
这一步若成,右槽里的人今夜便算没死,也多半再叫不回自己。
燕沉舟再不守外台。
他整个人前压,左手直探石缝,不是抓那只净右手,而是去扯压在右槽前那一小截挡认皮。
这种皮不是主物。
却最会在最后一口里帮人把“旧认”压顺。
净右手要听腕,左手要压活腕,石缝前若还留着这层挡认皮,便等于三层一并吃人。
祁四缺看见他去扯那皮,眼里竟一瞬起了比刚才更深的慌。
“别扯!”
这口慌太真。
真得不像怕证据被抢。
更像怕那层皮一掉,右槽里那只腕会当场回乱,连最后这点“还能勉强送到听腕台上”的熟路都保不住。
燕沉舟要的就是它乱。
他食指护指一卡,狠狠干把那层挡认皮从铜边里刮了出来。
皮一离槽,右槽内那人顿时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干松开了半口喉。
他先是急促地连喘两下,随后竟狠狠用手背去撞槽边,像宁可把自己这只手先撞烂一点,也不肯再让它顺着那净右手的劲贴回去。
这一下太凶。
石缝里那只左手终于也露了更多一截。
手腕外包着一层极薄的灰布,布边洗得发白,却仍压不住底下那股经年碰死物的干气。它不是来救。
是来把右槽里那只乱起来的活腕重新压回定位。
燕沉舟这才真正看清右槽里的人。
不是只一只手。
石缝后分明有个半身被卡在旧铜架和石口间的年轻男人,肩窄,背薄,嘴上还勒着一条湿得发暗的旧布,胸口一起一伏都极费劲。左半边脸藏在黑里,右边颧骨下却有一道很旧的擦伤疤,像少年时常在梁棚口、断桥边和绳架间撞出来的伤。
最要命的是,他右腕内侧绑着一截很旧的黑绳。
绳头打结的手法,正是断脊棚那边常用来记梁位、记药袋、记“这是谁的手别乱碰”的死绳结。
灰雀看得喉咙一下发堵:
“真是棚里的人。”
而那人像也听见了“棚里”两个字,整张被压得快木掉的脸上忽然起了一点极短的、几乎不能算笑的动。
接着,他隔着嘴上那块湿布,用尽力气再往外挤了一次:
“折……榫……”
齐折榫。
齐折梁的兄弟。
石缝外一时静得只剩喘气。
连祁四缺都没再狡。
因为到这一步,很多话已经不用再说。
齐折梁为什么明知断脊棚要坐一炷香死锅,也非押燕沉舟一行去烧牌沟。
为什么他说“祁四缺先把我兄弟那只腕收成了烂牌”时,声音里那点恨不是一般脏尾中人的怨。
全坐实了。
他兄弟不是腕被收烂这么简单。
是人还活着,手先被一口口送到回吊三里,送到这张听腕台上,等着第三点被定实。
石缝后那平淡声音终于第一次真有了些情绪。
不是怒。
是厌。
像有人在最后那一下最该准的地方,被硬塞进了一口最不整的尾,平静终于裂开了一线。
“祁四缺。”
“你送错了。”
祁四缺额上冷汗直流,声音却像是被什么勒住了:
“不是我送错。”
“是他们……先把旧名拽回来了半口。”
里面那人静了静。
随后,净右手忽然离开右槽,缓缓往外伸得更长一些。
这一次,它不是等尾。
而像准备直接越过祁四缺、越过工序,把眼前这些把台面砸乱的人,自己先记上一遍。
燕沉舟心里一凛。
这意味着,眼前这口冲突已经不再只是抢一只人、断一只腕。
而是他们自己,也开始被这只净右手纳进“该如何处置”的新工序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