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四缺一开始不肯走。
不是不敢,是舍不得把自己这些年在回吊口里攒出来的那点“我还能替人把尾收整”的脸,真彻底丢到地上。
可燕沉舟根本不给他磨。
灰雀的薄钩顶着他喉结下缘,薄七扭着他左臂,陆平梁则直接把那只腕托、黑钉、灰红纸包和过口木片全收进同一只坏腕灰袋里。
这一收,祁四缺脸上的肉眼可见地抽了抽。
他最值命的尾,全不在自己手里了。
这才肯往前挪。
石坎后头那条路比翻灰槽更窄,也更黑。
不是往下。
反而先往里斜收,再在一段几乎只能侧身挤过去的死缝后,忽然空出一小口半圆形的旧台。
旧台不大,四周却留着很整的磨痕。
台边三处嵌着旧铜片,铜片上各压一口浅槽,像原本拿来卡某种半圆轮具,如今轮早没了,只剩这些定位的老口。
最要命的是台正中那块石面。
石面不黑不红,偏偏泛着一种被很多次细细磨洗过的淡青色。
不是自然石色。
更像常年有人在这块地方处理活腕、冲净血、抹净前一口认路后留下来的浅痕,久而久之把整块石都养成了这种冷青。
祁四缺站到台外,呼吸便开始发紧。
“里口。”
“再往前,我不进。”
薄七冷笑:
“你平时不是挺会收尾?”
祁四缺咬着牙,眼神却不由自主往台右前那道半掩石缝看。
“我收尾,不定手。”
“我的尾,只送到这儿。”
燕沉舟顺着他目光望去。
那道石缝后没有灯。
却有一种比死人沟和回吊路都更淡、更冷的味道慢慢渗出来。
不是灰味,也不是皮味。
像刚洗过很多回、却仍压不住一点活人热气的净水味。
这便是“净右手”该待的地方。
不碰死物,不带沟灰,只在最后这一口活腕前伸出来。
灰雀耳朵最灵,此时忽然低声道:
“里头有人,不止一个。”
“一个喘得急,像疼。”
“另一个气很平,几乎听不出位置。”
这就够了。
活腕在里。
而那只右手,多半也在里。
燕沉舟没有立刻冲缝。
他先蹲下身,去看台边那三处旧铜片浅槽。
左槽里残着极细的黑灰。
中槽最干净。
右槽边缘则有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淡红擦痕,像谁把带血又不该多沾死气的东西,极快地在那一口停过半息。
再看台面,靠右那一侧的冷青石上有一道最新的轻弧。
弧不长,像手腕被人按上去后,受痛想往回缩,又被硬压住时留下的擦印。
燕沉舟心里一沉:
“这台不是摆物的。”
“是先压活腕,让它在三口里过一次位。”
陆平梁听得喉头发涩:
“左槽过牌皮,右槽过活腕,中槽……”
“中槽给右手定。”燕沉舟道。
这一下,很多零碎全连上了。
前头的边牌、补记、坏腕牌骨、过口木片,都只是在替某只腕走到这台前做准备。
真到了台边,左边进死尾,右边上活腕,中间才轮到那只净右手伸出来,决定第三点究竟实不实。
这不是寻常匠活。
是把一整条死尾、活腕、旧认与净手拆成三口,分别处理后再合死的手艺。
祁四缺此时忽然低声道:
“再晚一口,他就会先听腕。”
“一听完,那只手后面想不想回名、记不记得自己原来那点路,便都没用了。”
燕沉舟没回他,只把坏腕灰袋解开,从里头把那只第三点浅实的腕托和那枚黑钉先取出来。
祁四缺脸色骤变:
“你别乱碰!”
“我不碰里头那只人。”燕沉舟看着他,“我碰你送进去的这只尾。”
祁四缺一怔,随即像猛然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眼底第一次真露出近乎惊惧的神色。
腕托是要送进去比的。
黑钉是要定第三点浅实位置的。
若这两样在进里口前先被改偏,哪怕只偏半分,里头那只净右手按下去时,得到的也不再是祁四缺这些年替这只腕养好的那条熟路。
而会是另一口。
甚至是一口会反咬的错路。
这便等于拿祁四缺自己的尾,反过来断他这单活。
薄七这时终于笑了一下,冷得很淡:
“你最怕的,不就是尾没收整?”
“现在急的是你。”
祁四缺被这一下狠狠干掐住命门,肩背都在发抖。
可就在这时,里头那道石缝后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咔”。
像有人把什么细小金属件轻轻放到了石上。
接着,一只手从石缝阴影里伸了出来。
不快。
也不带半点抢意。
只是平平伸出来,掌心向上,停在中槽前半尺处。
那只手很干净。
不是白净,是净。
指节瘦直,皮肤上没有死灰、油污、血痂、皮屑和沟里人常有的细裂。像它平日根本不碰死人沟、不碰坏腕皮、不碰补记和牌骨这类会带旧认的脏尾。
只有无名指外侧,淡淡压着一条旧红印,像常年有什么极细的环物或束带勒在那里。
右手。
净右手。
它就这样伸在石缝外,不拿,不抢,也不问。
只等。
等祁四缺把该送的尾放上来,等活腕被推到右槽,等最后那一口工序自己走到它掌下。
这比露面更叫人心里发寒。
因为它太平了。
平得像这不是害命,不是改手,不是把人做成笔。
只是某个早做熟了无数回的工序里,最寻常的一步。
石缝内侧同时传来一声压得很低的闷哼。
里面那只活腕还醒着。
还会疼。
也还没被按完。
燕沉舟心口一下定死,再没半分犹疑。
他没有去看那只手,也没有顺着那只手的平和掉进去。
他只盯着腕托上那枚第三点浅实的钉位,校偏骨一贴,黑钉一拨。
轻得几乎没有响。
却刚好把那点本该顺着祁四缺熟路落下去的实位,逼歪了最险的一线。
下一瞬,石缝里那只一直平平等着的净右手,第一次微微顿住。
像它隔着半尺空,已先觉出外头送来的尾,不对了。
而燕沉舟也在这停顿里第一次真正明白:
他们今夜要断的,不只是祁四缺。
而是这只把自己养成“最后一下才碰活腕”的净右手。
它一旦被逼偏,整条从乌牌未回、坏腕试接、回吊三到癸下回口的熟路,便都会第一次在最后这口,自己露出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