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乾隆三十九年,川北保宁府。
府城边缘有个临水古村,名叫落溪村。
这村子挨着深山余脉,村口一条老溪绕村三折,溪水常年阴绿,水底不见沙石,只积厚厚的黑泥。村里老人代代都传,落溪山藏雷,溪底埋魂,寻常人家别贪山中异宝,捡得一物,必偿一命。
只是这话,从来只压在老一辈嘴里。
年轻人心气高,不信山野鬼神,只信双手勤恳能换衣食。
村里有个年轻樵夫,名唤温砚秋。
温砚秋年方二十一,爹娘早逝,无亲无靠,孤身一人守着一间破土屋过日子。他性子老实木讷,不擅言辞,心肠却极软。每日天不亮进山砍柴,日落才归,换些米面粗粮,勉强糊口度日。
村里人大多觉得他呆笨,不爱搭话,也没几个人真心待见他。
唯独村西头的一位寡居妇人,时常暗中照拂他一二。
妇人姓苏,名唤苏纫晚。
苏纫晚年方二十四,三年前夫君上山采药坠崖而亡,年纪轻轻便守了寡。她生得眉目温婉,身形纤细,性子安静隐忍,从不与人争执。
寡居三年,她守着一间小院,一针一线做刺绣活计,自给自足,安分守己。
村里闲言碎语从来没断过。
有人说她克夫,命硬孤寡。有人说她模样太好,守不住空房,早晚要惹是非。更有长舌妇人背地里胡乱揣测,说她看似安分,暗地里未必干净。
说白了,全是无事生非的恶意揣测。
苏纫晚从不辩解,日日闭门度日,不争不吵,默默忍下所有流言。
唯独对孤苦伶仃的温砚秋,她格外心软。
温砚秋孤身无依,冬日苦寒,衣裳单薄,苏纫晚会悄悄缝好棉衣送过去。他砍柴晚归,腹中饥饿,她会蒸两个杂粮馍馍放在他家门口。
都是举手之劳,从不声张,不求回报。
温砚秋心里一直记着这份恩情,默默放在心底,想着将来日子好些,定要好好报答这位善良的寡居姐姐。
这年入秋,川北连日闷湿,天候古怪。
明明是秋日天高气爽的时节,落溪村上空却日日压着厚重黑云,山林里终日潮闷压抑,连风吹过来都是黏糊糊的湿热气。
山间鸟兽躁动不安,夜夜怪啼不止。
村里老人连连叹气,说山里戾气太重,怕是要有大劫。
这日午后,原本阴沉的天色骤然翻黑。
狂风卷着山雨骤然倾落,雨点砸在树叶瓦面上,噼里啪啦响个不停。风声凄厉,像无数人影在山林里哭嚎奔走。
温砚秋当日在深山深处砍柴,来不及下山,被暴雨困在了山腰的一处天然石龛里。
这石龛藏在绝壁之下,进深数丈,遮风挡雨,是常年进山的樵夫都知晓的临时避雨地。
以往他来过无数次,这里向来冷清死寂,除了青苔乱石,再无他物。
可今日不一样。
刚躲进石龛,温砚秋就闻到了一股极古怪的香气。
不是花香,不是草木香。
是一种清冽至极,又带着淡淡温润甜意的异香。香气钻进鼻腔,顺着喉咙往下沉,浑身疲惫瞬间消散,头脑清明得不像话。
他心头微微诧异,下意识往石龛深处望了一眼。
石龛最里侧,空荡荡的崖壁空地之上,立着一道纤细人影。
是个女子。
她一身素白轻衫,长发未束,随意垂落肩头,孤身立在狂风暴雨之中,不躲不避,不慌不忙。
雨势滔天,狂风乱卷,可所有雨水狂风,靠近她周身三尺,尽数被无形气屏障隔绝在外,半点沾不到衣衫。
她背对着石龛,抬头仰望着头顶黑压压的雷云,身姿挺拔,带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温砚秋瞬间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他长这么大,从没见过这般诡异景象。
深山暴雨,狂风肆虐,一介女子孤身立在山巅,周身自带结界,隔绝风雨。
这绝非寻常乡人。
他下意识缩紧身子,藏在石龛阴影里,不敢出声惊扰,只敢悄悄观望。
不多时,天地间的风声骤然停歇。
不是雨停了,是整片山野的动静,尽数死寂。
耳边听不到雨声,听不到风声,听不到虫鸣鸟兽声。
死寂,压得人心头发慌。
头顶厚重黑云飞速聚拢,层层叠叠往女子头顶方寸之地汇聚。黑云之中,电光隐隐窜动,一道道银紫色雷蛇游走翻滚,轰鸣声闷在云层深处,迟迟不落,酝酿着毁天灭地的威势。
温砚秋自幼听山野传闻,瞬间反应过来。
是雷劫。
山里修行的精怪,修到关口,必遭天雷渡劫。渡得过,脱胎换骨,修为大增。渡不过,肉身魂体俱灭,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
眼前这白衣女子,定然是山中修行百年的山精异类。
他心头又惊又怕,手脚微微发凉,死死盯着那道孤影。
云层越压越低,电光越来越盛。
骤然间,第一道惊雷轰然劈落。
银紫色雷光撕裂黑天,直直砸向女子头顶。
女子不闪不避,抬手结出一道淡白灵光。
掌心悬浮着一颗圆润通透的珠子,流光莹润,七彩微光流转不定。宝珠悬空而起,撑开一层薄薄光幕,稳稳接住了第一道天雷。
雷光炸开,光幕微微震颤,瞬间消融所有雷力。
轻松化解。
温砚秋看得目瞪口呆,心脏突突狂跳。
他终于看清,那宝珠便是她修行百年的本命金丹。
接下来的片刻,天雷接连不断轰然砸落。
一道,两道,三道。
起初雷光微弱,金丹光幕轻松抵挡,稳如磐石。
可天劫从无姑息之说。
越往后,雷势越凶,雷力越重。
数十道天雷接连坠落,层层叠加,最后连成一片无边雷海,尽数笼罩那道单薄的白衣身影。
光幕剧烈震颤,灵光飞速黯淡。
女子身姿开始摇晃,嘴角溢出丝丝血痕,明显撑不住了。
她修行百年,根基尚可,可这一次的雷劫,远超她能承受的极限。
说白了,这根本不是她该渡的劫。
可事已至此,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最后一道灭世惊雷轰然砸落。
雷光刺眼夺目,整片山林瞬间被白光覆盖。
一声细微的碎裂声响过后。
光幕崩碎,金丹灵光骤灭。
白衣女子的身影,瞬间被狂暴雷海彻底吞没。
天地剧烈震颤片刻。
须臾之间。
黑云散尽,雨停风歇。
天光重新破开云层,洒落山野。
一切恢复平静,仿佛方才毁天灭地的雷劫,从未发生过。
山野清润,草木青翠,只剩满地湿漉漉的泥水,证明方才暴雨雷霆真实存在。
温砚秋呆愣许久,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双腿发软,慢慢走出石龛,一步步朝着方才渡劫的空地挪去。
空地之上,景象惨烈至极。
丈余方圆的地面,尽数被天雷烤成焦黑硬土,寸草不生。
焦土正中央,躺着一具通体焦黑的狐形尸身。
皮毛尽数碳化,四肢蜷曲,身形纤细,看得出是一只修行多年的白狐。
百年修行,一朝劫败,落得身死道消的下场。
温砚秋看着这具焦黑尸身,心底莫名发酸。
百年苦修,日夜吞吐日月灵气,隐忍修行,到头来抵不过一场天劫,落得如此凄惨下场。
何其可惜。
他本是心软之人,见不得生灵惨死。
沉吟片刻,他转身寻来石块枯枝,徒手在旁边松软泥土里刨出一个浅坑。指尖沾满泥水,磨得发红发疼,他也全然不顾。
他小心翼翼抱起那具焦黑狐尸,轻轻放进土坑,一点点填土掩埋。
也算给这百年修行的灵物,留一具安身坟土。
就在他抬手最后覆土的瞬间。
指尖忽然触碰到一物,温润剔透,带着一丝残存的微弱暖意。
他心头一动,低头拨开浮土。
一枚鸽卵大小的圆珠,静静躺在狐尸身下。
通体澄澈,流光婉转,七彩微光在珠内缓缓流转,温润无瑕。
正是方才替白狐抵挡万千天雷的本命金丹。
雷劫碎了肉身,却没能磨灭这颗百年丹元。
温砚秋小心翼翼将金丹捧在掌心。
入手温凉,丝丝灵气顺着掌心经脉钻进四肢百骸,方才淋雨受寒的寒凉疲惫,瞬间一扫而空。
他虽不懂修行道法,也知晓这绝对是世间罕见的至宝。
只是此物乃是妖物丹元,邪正难辨,祸福未知。
他不敢随意留存,却又不敢随意丢弃。
思虑再三,他用干净布帕小心翼翼裹好金丹,贴身藏好,打算带回村子,问问村里最年长的老者,再做打算。
收拾妥当,他挑上柴担,快步下山,赶回落溪村。
回到家中,天色已然擦黑。
温砚秋取出金丹,放在木桌上反复打量。
宝珠流光盈盈,越看越是不凡。
可他越看心里越慌。
山野异宝,无福之人得之,未必是福,大概率是祸。
他一夜辗转难眠,始终拿不定主意。
第二日清晨,天光大亮。
温砚秋早起收拾,打算先去村中老者家中问询。
他出门匆忙,忘记收起桌上的金丹,随手将宝珠摆在木桌正中,转身锁门离去。
他前脚刚走,后脚,隔壁院的苏纫晚便端着一碗温热的粗粮粥走了过来。
往日里,她日日都会送些热食过来,帮衬孤苦的温砚秋。
今日照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