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只是一介文弱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通法术玄学。
面对修行百年的邪道方士,仅凭一腔热血,根本无力抗衡。
寻常官府捕快,凡人武力,更是对付不了会施展禁术的妖人。
万般焦灼之际,沈清晏猛然想起一人。
巫溪县总捕,厉骁。
厉骁出身武道世家,年少习武,武艺超凡,一身硬功夫罕逢敌手。早年在府衙任职,性情刚正不阿,不愿攀附权贵,得罪上官,被贬回巫溪县做总捕。
旁人只当他是落魄武夫,唯有沈清晏知晓,厉骁不止习武,还曾拜入道门支流,习得一身驱邪镇煞的法门,专门对付山野妖邪、旁门左道。
此人,是整个巫溪地界,唯一能抗衡妖道的人。
第二日天刚亮,沈清晏安顿好白纾月,即刻动身,直奔县衙。
他找到厉骁,没有半分隐瞒,将深山宅院、妖道禁术、灵女被困、沈家三百年阴债、妻子受刑的所有真相,全盘托出。
厉骁听完全程,面色沉冷,眉头死死皱起。
他行走江湖多年,见过山精鬼怪,见过邪术害人,却从未见过这般阴毒至极、布局三百年的长线妖局。
厉骁沉声开口:“沈兄,寻常山妖精怪,我可随手镇压。可这老道修为极深,禁术歹毒,聚魂陶罐更是邪门至宝。仅凭我一人武道道法,硬拼必死,毫无胜算。”
沈清晏心头一沉:“难道当真无解?”
厉骁思索良久,咬牙道:“倒也不是无解。我师门尚有一位归隐师尊,道法高深,专门克制炼魂禁术。只是师尊常年闭关,不问世事。我即刻动身入山求师,十日为期,必定带回师尊出山相助。”
“这十日之内,你务必稳住你夫人,按时备好财物,假意如常献祭。千万莫要让妖道察觉破绽,否则提前引动禁术,你夫人和一众灵女,当场便会魂飞魄散。”
沈清晏郑重颔首,牢牢记下叮嘱。
接下来的十日,是极致煎熬的十日。
白纾月强撑灵体,按时带着财物进山,假意顺从。
每次归来,都是满身疲惫,灵气损耗严重。
沈清晏日日守在妻子身侧,为她疗伤静养,温养灵气,心中恨意与焦急日夜叠加,度日如年。
十日期限一到。
厉骁如期归来。
不止他一人,身旁跟着一位身着灰布道袍的清瘦老道。
老道须发半白,眼神澄澈,周身气息古朴厚重,不怒自威,一身正统道门正气,刚好克制旁门邪术。
厉骁连夜拜见县令,将深山妖道害人、囚禁灵女、百年祸乱山野、蛊惑世人的罪状一一禀明。
县令为官清正,听闻境内藏有百年妖邪,残害百姓读书人,当即震怒。
当日深夜,县令亲自点选县衙精锐捕快五十人,配足刀兵器械,由厉骁师徒领头,沈清晏引路,趁着夜色,悄然奔赴巴山深处。
夜色漆黑,山林阴风阵阵,草木摇曳,沙沙作响。
一行人屏息潜行,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逼近那座藏在雾中山林的绝美宅院。
宅院之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依旧是一派世外桃源的祥和景象。
可在道门老道眼中,整座宅院都被一层浓郁漆黑的怨气煞气包裹,内里藏着无数枉死魂魄的怨念,阴森恐怖,杀机暗藏。
老道低声叮嘱:“此妖道精通观气探影,耳力通天。不可贸然强攻,一旦打草惊蛇,他会瞬间引爆陶罐锁魂阵,七灵即刻湮灭,怨气暴走山林,百里生灵皆受牵连。”
厉骁沉声问道:“师尊,如何破局?”
老道目光锐利,缓缓布局:“分三路行事。我布正气困煞阵,封住宅院所有出入口,锁死妖道遁逃之路。厉骁你武道近身,突袭牵制妖道真身,打乱他施法节奏。沈书生你找准时机,入内寻罐,只碎陶罐,不恋战局,陶罐一破,禁术自解,阵法必崩。”
三人分工已定,各司其职,步步落子。
夜色更深,院中丝竹声缓缓停歇。
白发妖道似是察觉到山林生人气息异动,缓步走出正堂,立在廊下,眸光幽深望向黑漆漆的山林。
他修为百年,感知极强,已然察觉到外人闯入。
妖道声音平淡,带着一丝胸有成竹的轻蔑:“区区凡人道士,小小县衙捕快,也敢闯我炼魂道场,真是不知死活。”
话音未落,他抬手结印,口中默念禁咒。
一瞬间,整座宅院黑雾暴涨,漆黑煞气冲天而起,无数残碎虚影在黑雾中翻滚嘶吼,皆是百年间被吸干气运、枉死丧命的读书人魂魄。
五十名捕快瞬间浑身僵硬,四肢酸软,头脑昏沉,一个个瘫倒在地,连站立的力气都无。
凡人肉身,根本扛不住百年煞气压身。
局面瞬间陷入绝境。
妖道冷冷一笑,抬手便要催动煞阵,灭杀所有人。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瞬间。
一道黑影如同猎豹一般,自院墙高处骤然跃下。
厉骁身法极快,借力俯冲,双拳裹挟武道正气,精准砸向妖道后背死穴。
妖道猝不及防,施法节奏瞬间被打乱,禁咒中断,煞气一滞。
趁着这一瞬空隙,老道抬手抛出一张丈宽正气道网,道网金光暴涨,瞬间笼罩整座宅院,将妖道与整片黑雾尽数兜入其中。
正统道门金光,专门克制旁门邪煞。
黑雾被金光压制,剧烈翻滚消散,害人的煞气压瞬间瓦解。
瘫倒在地的捕快,纷纷恢复力气,挣扎起身。
妖道被困在道网中央,周身邪术被层层压制,怒极狂笑:“不知好歹!坏我百年道业,今日尔等,尽数陪葬!”
他奋力挣扎,周身黑气疯狂冲撞道网,道网金光剧烈闪烁,摇摇欲坠。
老道手持桃木剑,踏罡步斗,厉声喝止:“旁门左道,囚灵炼魂,祸乱人间三百年,罪无可赦!”
剑光一闪,隔着层层道网,精准刺穿妖道心口要害。
妖道惨叫一声,一身修为瞬间溃散大半。
厉骁紧随而上,落地抽刀,一刀斩落,妖道头颅落地,身首异处。
作恶三百年的邪道方士,当场伏诛。
战局尘埃落定。
沈清晏来不及喘息,第一时间冲进内院密室。
密室正中央的石台之上,摆放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黑色陶罐。
陶罐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诡异的血色纹路,罐身微微震动,不断发出细碎的呜咽哭声,无数灵气虚影在罐中挣扎扭曲。
这便是囚禁七名草木灵女魂元、困住沈家三百年气运的聚魂锁命罐。
沈清晏双手捧起陶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石台棱角。
咔嚓一声脆响。
陶罐瞬间碎裂开来。
黑色煞气、血色纹路、禁锢禁制,尽数崩碎消散。
一道道清透的绿色流光从碎罐之中飞出,飘荡满院,温柔澄澈,驱散了所有阴森怨气。
院中的幻境楼阁,层层淡化消散,奢华宅院褪去伪装,露出原本破败荒芜的真实模样。
所谓仙府庭院,不过是荒林破屋,杂草丛生,破败不堪。
七道清丽身影,从幻境束缚中解脱而出,灵气萦绕,身姿轻盈,彻底恢复自由灵体。
压在白纾月后背的鞭痕,瞬间淡化愈合,一身苍白憔悴尽数褪去,眉眼重归温润明亮。
百年囚禁,一朝得解。
所有束缚,所有折磨,所有宿命,彻底终结。
县衙众人随后搜查破屋,在密室地底,挖出堆积如山的金银珍宝,皆是三百年间妖道诱骗世人、献祭所得的不义之财,数额高达数十万两。
县令大喜,全数清点充公,纳入国库。
此战大获全胜。
厉骁师徒除妖有功,官升三级,声名大振。
风波落幕,一切尘埃落定。
可故事的终极反转,此刻才真正揭开。
无人知晓,沈清晏砸碎陶罐的那一刻,不止解救了七名草木灵女。
同时彻底斩断了沈家三百年的文脉根基。
原来当年先祖签下的锁魂债,是双向契约。
灵体锁沈家人官运,灵体亦滋养沈家人文脉。
妖道的禁制是枷锁,也是屏障。
禁制不破,官运被锁,文脉永续。
禁制一破,枷锁尽消,官运可通,三百年滋养文脉的灵气彻底断绝。
简单来说。
沈家从此以后,再无官运压制,可自由入朝高升。
但子孙后代,再也出不了神童才子,文脉尽断,诗书不传。
百年望族,书香世家,自此彻底没落。
这是天道平衡,因果闭环,有得必有失,有解必有断。
沈清晏破除了宿命,救了妻子,报了百年冤仇,打破了家族桎梏。
却亲手终结了沈家三百年的书香传承。
得知最终因果的那一刻,沈清晏立在荒林破屋之中,久久无言。
他赢了当下,输了千秋。
可他从未后悔。
文脉可断,家族可落。
良知不可灭,爱人不可弃,冤债不可存。
此后,白纾月彻底摆脱禁制,恢复自由灵身,可来去自如,无需再献祭续命,无需再受折磨苦痛。
她真心归凡,留在沈家,与沈清晏相守一生。
次年春闱,沈清晏入京赶考,一举高中二甲进士,顺利入朝为官,仕途坦荡,打破沈家百年宿命。
他为官清正,爱民如子,一生顺遂安稳,夫妻恩爱和睦,白头偕老。
只是自此之后,巫溪沈氏,再无读书及第之人。
曾经名震川东的书香望族,慢慢沦为寻常布衣之家,消散在岁月长河之中。
世人皆知沈清晏得娇妻,破宿命,成仕途。
无人知晓,他为这场圆满,付出了断绝宗族文脉的千古代价。
深山妖局三百年,锁尽人间功名缘。
一念善恶分因果,半得荣华半断篇。
世间所有逆天改命的圆满,背后皆是常人看不见的沉重牺牲。
万般造化,终究难逃因果循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