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夜的长谈落定,窗外城市的霓虹渐渐褪去,天边泛起了一层淡淡的鱼肚白。狭小的出租屋里,陆时安和宋清禾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疲惫,心里却揣着一份沉甸甸且无比坚定的决定。这八年在异乡流水线日复一日的重复劳作,高昂的房租、衣食住行的硬性开销,一年到头攥在手里的积蓄寥寥无几,最让夫妻俩耿耿于怀的,还是一双儿女因为频繁转学,始终无法拥有安稳的学习环境。为了结束漂泊,给孩子一个扎根的家,回乡改造老宅开文艺农家院的念头,再也不是深夜里的空想,而是即将落地的抉择。
早饭简单煮了两碗白粥配小菜,等陆景珩和陆景瑶洗漱完毕坐到餐桌前。十七岁的陆景珩已经是一名高中生,因为父母工作调动,短短两年里他被迫更换了两所高中,原本稳定的学习节奏屡次被打断,性格也愈发沉稳内敛;十三岁的女儿陆景瑶刚升入初中,同样跟着辗转了两所学校,始终很难彻底融入班级集体。宋清禾放下碗筷,轻轻擦了擦嘴角,神色认真地看向两个孩子。她没有急于下达决定,而是打算把这件关乎一家人未来走向的大事,好好和孩子们沟通一番。毕竟往后朝夕都要在乡下生活,安稳也好,辛苦也罢,都是一家人要共同承担的。
陆时安看着眼前已经具备独立思考能力的一双儿女,放缓了平日里略显紧绷的语调,一字一句缓缓开口:“景珩,你已经十七岁,读了高中,是非利弊、利弊得失你心里都能分得清楚。瑶瑶也步入初中,懂事了不少,爸爸妈妈今天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认认真真听听你们兄妹俩的想法。”
话音落下,原本低头安静喝粥的两个孩子齐齐抬起头,目光落在父母脸上,安静地等待着下文。狭小的出租屋只有不到六十平米,餐桌紧贴着卧室房门,空间逼仄压抑,这就是一家人八年漂泊里日复一日的生活环境。
“我们在这座城市打工整整八年,你们跟着我们辗转了三座城市,景珩光是高中就换了两所,瑶瑶的初中生活才刚开始就要面临转学。每一次爸爸妈妈更换工作,你们就要告别熟悉的老师、朝夕相处的同学,好不容易理顺的学习进度被迫中断,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重新适应陌生的环境,这些点点滴滴,爸爸妈妈全都看在眼里,心里满是愧疚。”宋清禾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亏欠,伸手轻轻抚了抚陆景珩的胳膊,“昨天夜里,我和你们爸爸商量了整整一夜,我们打算辞去现在工厂的工作,带着你们回乡下李家村的祖传老宅,把闲置多年的院子彻底改造一番,开一家主打清新安静文艺风格的农家小院菜馆。”
陆景珩放下手里的勺子,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白瓷碗的边缘。这么多年颠沛流离带来的不安,他体会得太过透彻。高中课业繁重,每一次转学都意味着知识点衔接出现断层,他只能熬夜补课才能勉强跟上班级进度,长久下来身心俱疲。他早就厌烦了这种居无定所、四处漂泊的日子,内心深处无比渴望一个固定安稳的居所。
宋清禾继续耐心地把利弊讲清楚:“老家的祖宅占地面积很大,改造之后,后院会给你们各自留出独立的卧室和书房,你们可以在家门口的学校稳定就读,再也不用反复转学打乱学业。但这件事本身存在不小的风险,我们要拿出这八年省吃俭用一分一毫攒下来的全部积蓄,投入宅院改造、软装布置、厨具采购还有前期食材备货,前期改造和起步经营的日子会格外辛苦,没有城里固定按月发放的工资,收入充满不确定性。如果菜馆能做起来,我们一家人就此扎根故土,安稳度日;可一旦经营惨淡亏损,积蓄全部耗光,爸爸妈妈只能再次外出打工,我们又要回到漂泊租房的日子。所以我们不想擅自替你们做决定,想听听你们的意愿。”
陆时安接过话头,语气郑重地补充道:“这算是我们全家的一次赌注,成败在此一举。生意做顺了,往后日子会越来越安稳宽裕;要是失败了,我们就从头再来,重新进城打工攒钱。但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想为你们争取一次安稳扎根的机会,你们愿意和我们一起回乡闯一闯吗?”
陆景珩几乎没有过多犹豫,眼神格外坚定:“我愿意回去。频繁转学对我的学习影响太大了,我只想有一个固定的环境安心读书,吃苦我不怕。哪怕最后生意亏了,我们再出来打工也没关系,至少我们试过了。”
一旁的陆景瑶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小姑娘性格柔软敏感,每一次和朋友分别都要偷偷难过很久,她怯生生看向父母,用力点了点头:“我也想回老家,不用再一次次和新朋友分开,爸爸妈妈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一家人达成了完全一致的共识,这一刻,压在夫妻俩心头许久的纠结彻底烟消云散。陆时安长长舒了一口气,眼底泛起一丝释然,抬手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宋清禾望着一双懂事的儿女,眼眶微微发热,心底更加笃定,这一次的选择,一定会拼尽全力做好。
敲定最终决定的第二天一早,陆时安和宋清禾便一同前往就职的工厂,依次办理了离职手续。八年的流水线工作画上句号,走出工厂大门的那一刻,没有不舍,只有对全新生活的期许与忐忑。接下来整整半个月的时间,一家人开始有条不紊地打包出租屋里所有的家当。狭小的屋子里堆满了纸箱,兄妹俩分工整理自己的书本、衣物和生活用品,陆景珩细心地把高中课本分门别类打包妥当,陆景瑶则小心翼翼收好自己的玩偶和文具。
对于那些笨重又老旧的大件家具,夫妻俩一一挂在二手平台变卖,只挑选了贴身衣物、书籍、必要小家电等轻便物件打包装车。八年漂泊积攒下来的琐碎物品,一点点被整理、筛选、取舍,每一个纸箱都承载着一家人在外奔波的细碎回忆。白天夫妻俩忙着处理各类杂物、结清房租水电、注销各类生活缴费账户,夜晚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一遍遍规划着老宅改造的细节,从门外的停车场布局,到院内的桃花林、葡萄架、池塘景观,再到前后院的功能分区,一点点打磨心里的蓝图。
半个月的收拾工作终于结束,所有行李稳稳装载在租赁的货车上。出发前,陆时安站在出租屋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承载了八年辛劳的城市,转头看向身边的妻儿,语气沉稳而坚定:“我们现在就动身回老宅,成败在此一举。生意做起来,我们就安稳扎根过日子;万一失败了,我们大不了再进城打工,重头再来。不管最后结果如何,总要为安稳的生活闯一次。”
宋清禾握住他的手,重重点头:“嗯,一家人齐心协力,没有跨不过去的难关。”
货车缓缓驶离城区,沿着宽阔的国道一路向着乡下行驶。城市林立的高楼渐渐被成片的田野、错落的村落取代,公路两旁的绿意越来越浓郁,空气里裹挟着草木与泥土的清新气息。大约三个小时的车程过后,车辆驶入了李家村的乡间土路,避开村内密集的民居,最终稳稳停靠在村落边缘那面高大的青砖院墙之外。
陆家的祖宅就静静伫立在这里,院墙高大厚实,青灰色的砖块历经数十年风吹雨打依旧坚固,两扇厚重的大铁门早已锈迹斑斑,锁头也生了一层厚厚的铁锈。长久无人打理,院墙缝隙里钻出了杂乱的野草,远远望去,整座宅院透着一股荒芜沉寂的气息。
陆时安下车,找工具撬开生锈的门锁,伴随着“吱呀”一声沉闷刺耳的响动,铁门缓缓向内敞开。一股潮湿混杂着枯草、青苔的气息扑面而来,瞬间笼罩了一行人。入目所见,偌大的庭院里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层层青苔覆盖,原本开阔平整的地面被疯长的植被割裂得支离破碎。堂屋、厢房的门窗紧闭,玻璃蒙着厚厚的灰尘,屋檐下堆积着落叶与蛛网,曾经宽敞宜居的宅院,闲置几年之后,早已褪去了往日的烟火气,只剩下一片萧瑟荒凉。
陆景珩率先迈步走进院子,脚下的杂草被踩踏发出沙沙的声响。他环顾四周,清晰地看出宅院整体的框架结构依旧完好,墙体没有开裂,房梁稳固扎实,只要稍加修整,就能焕发出全新的模样。陆景瑶紧紧牵着宋清禾的手,好奇地打量着这片空旷的大院子,眼睛里满是新奇。
宋清禾缓步穿过庭院,一步步丈量着每一块区域,在脑海里精准划分着功能区域:宅院门外这片平整的空地,刚好可以改造为露天停车场,划分出十几个车位,搭配简约的栅栏和雏菊绿植;左手边大片空地用来栽种成片的桃花林,右侧搭建长长的葡萄藤架,中间开凿青石池塘,搭配秋千与吊床,打造清新文艺的景观。前院作为对外经营的用餐区域,用雕花隔断分出后院,保证一家人居住空间的私密安静。每一处规划,她都在心里反复推演,确认布局的合理性。
陆时安仔细检查了房屋的主体结构,从外墙到房梁,从地面到屋顶,确认老宅的硬装底子十分牢靠,完全满足改造的需求。他走到妻子身边,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模样,开口说道:“宅子主体没有任何问题,底子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好。接下来我们不能盲目动工,得找一位擅长庭院民宿、农家小院设计的设计师,带着他实地勘测丈量,按照我们定好的文艺清新风格出具完整的施工图纸,确定每一处景观、房间、功能区的细节,敲定方案之后再正式动工,这样才能避免后期返工浪费资金。”
宋清禾认同地点头,改造投入的是一家人全部的积蓄,每一分钱都必须精打细算,严谨的设计规划是必不可少的第一步。当天下午,陆时安就联系了市区内口碑出众的庭院设计师,和对方约定好第二天一早来到老宅实地勘测。
第二天一早,设计师带着测量仪器准时抵达老宅。陆时安和宋清禾全程陪同,带着设计师走遍宅院内外的每一寸土地,细致地讲述自己的设计构想:外部免费停车场的布局、前后院的隔断设计、桃花林与葡萄藤架的景观排布、中央池塘的尺寸、室内用餐区域的软装风格、后院居住房间的布局,甚至连风铃悬挂的位置、餐桌的间距私密性这些细节,都一一和设计师沟通确认。
设计师一边精准测量各项数据,一边结合场地的实际地形给出专业优化建议,一点点完善整套改造方案。从硬装水电改造、房屋门窗翻新,到庭院绿植栽种、景观水系施工,再到室内家具软装的搭配,整套方案细化到了每一个施工环节、用料规格和预算开销。夫妻俩对着详细的设计图纸反复核对,调整了几处不合理的布局,确认整体预算在积蓄可承受范围之内,最终敲定了全套施工方案,定下了动工日期。
看着定稿的施工图纸,陆时安再次看向身边的家人,眼神坚定。从下定决心辞掉城里工作,到收拾行李返乡,再到敲定完整的改造蓝图,一家人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这座沉寂荒芜的旧宅院,很快就会在他们的手里,蜕变成名为望食居的文艺小院,承载一家人全新的烟火期许,只是此刻的他们,尚且不知道,这座院子藏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神秘旅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