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赵福就来了。
他一个人，找到商队落脚的客栈。
“沈姑娘在吗？”赵福站在院子里，笑眯眯地问。
阿玉正好从屋里出来，看了他一眼：“你找谁？”
“在下宝玉阁赵福，找沈清漪沈姑娘。”赵福拱了拱手，“昨天在交易会上见过一面。”
阿玉没接话，转身进屋喊人。
沈清漪从屋里出来，看见赵福，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赵掌柜找我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赵福笑着摆手，“我们东家说了，沈姑娘远道而来，是贵客。今天晚上在城东的望月楼设宴，请姑娘务必赏光，交个朋友。”
沈清漪淡淡道：“裴东家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们这边事多，怕是抽不开身。”
赵福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沈姑娘这是不给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沈清漪平静地看着他，“我们就是过路的商人，收一批料子就走，不敢劳烦裴东家破费。”
赵福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又笑了：“沈姑娘说笑了。一顿饭而已，算不上破费。再说了，贵山城的玉石生意，谁不知道是我们宝玉阁说了算。姑娘想安安稳稳收料子，跟我们东家见一面，对大家都好。”
这话已经带着威胁的意味了。
阿玉站在沈清漪身后，悄悄攥紧了拳头。
沈清漪却神色不变：“赵掌柜这话是什么意思？贵山城是大宛的都城，难道做买卖还要看裴东家脸色？”
“沈姑娘是聪明人，不用我多说吧。”赵福冷笑一声，“姑娘这么不给面子，以后在贵山城做生意，怕是不太方便。”
“我要是不去呢？”沈清漪反问。
赵福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又笑了：“姑娘别急着拒绝。我们东家诚心相请，饭桌上有什么话好商量。姑娘要是不去，那可就真不给我们东家面子了。”
他不等沈清漪回答，拱了拱手：“在下先告辞了，晚上候着姑娘。”
说罢，转身就走。
阿玉看着他的背影，气鼓鼓道：“沈姐姐，这人怎么这样啊，请吃饭还带威胁的？”
“地头蛇嘛，都这德行。”沈清漪淡淡道，“饭是要去吃的，不然他还以为我们
怕了。至于合不合作，那是另一回事。”
中午，卫成安来了。
他一进门就压低声音问：“沈姑娘，宝玉阁的人是不是来找你了？”
“来了，说晚上请吃饭。”沈清漪给他倒了杯茶，“卫掌柜来得正好，我正想问问，这个裴仲安到底是什么来头？”
卫成安叹了口气：“裴仲安这个人，在贵山城经营宝玉阁快二十年了，手眼通天。他跟大宛的几个贵族都有来往，贵山城的玉石生意，一大半都被他攥在手里。”
“这么霸道？”阿玉插嘴。
“可不是嘛。”卫成安道，“外地来的玉商，不管是卖玉的还是收玉的，都得先去拜他的码头，不然生意做不长久。前两年有个从东边来的商人，不识相，不肯跟他合作，结果没几天料子就被人截了，人也被打了一顿，灰溜溜走了。”
沈清漪皱了皱眉：“贵山这边官府不管？”
“管什么呀。”卫成安摇头，“裴仲安跟官府的人熟得很，都是穿一条裤子的。再说了，那些事又没证据，谁知道是不是他干的。”
沈清漪沉吟片刻：“那今晚这顿饭，我去还是不去？”
“去吧。”卫成安想了想，“不去反而显得怕了他。去了看看他什么意思，反正你们收完料子就走，不跟他硬碰硬。”
沈清漪点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傍晚，沈清漪带着阿玉和陆琢，往城东望月楼走去。
张勇和王强听说了此事，主动跟了上来。
望月楼是贵山城最有名的酒楼，三层高，飞檐翘角，门口挂着两盏大红灯笼。
赵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沈姑娘来了，里面请里面请。”他满脸堆笑，好像上午的事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沈清漪也不跟他客气，抬脚就往里走。
进了二楼雅间，里头已经坐了一个人。
那人四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一身绣金的锦袍，手指上戴着一枚硕大的碧玉扳指，正端着茶杯慢慢品茶。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脸，眼睛不大，笑起来眯成两条缝，看着倒有几分和气。
“这位就是沈姑娘吧？”那人站起来，拱手笑道，“在下裴仲安，久仰久仰。”
“裴东家。”沈清漪微微颔首，算是见礼。
“快坐快坐。”裴仲安热情地招呼，“菜已经点好了，马上就上。沈姑娘远道而来，裴某略尽地主之谊。”
几人落座。阿玉坐在沈清漪旁边，好奇地打量着裴仲安。
这人看着笑眯眯的，一副和气生财的样子，不像卫成安说的那么霸道。
菜很快就上来了，满满一桌子，有烤全羊、手抓饭、大盘鸡，还有几样叫不上名字的西域菜。
“来，沈姑娘，尝尝我们贵山的酒。”裴仲安亲自给沈清漪倒了一杯，“这是大宛特产的葡萄酒，别处喝不到的。”
沈清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怎么样？”
“还不错。”沈清漪放下酒杯，“多谢裴东家款待。不过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裴东家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裴仲安笑了笑：“沈姑娘快人快语，那我就直说了。我听说沈姑娘是从和田来的，手里有一批上好的和田玉？”
“和田玉已经卖得差不多了。”沈清漪道，“这次来贵山，主要是收点青玉和碧玉回去。”
“哦？”裴仲安挑眉，“沈姑娘要收料子？那好办啊，我们宝玉阁什么料子都有，青玉、碧玉、白玉，应有尽有。沈姑娘要是看得起，价钱好商量。”
“裴东家的料子太贵，我怕收不起。”沈清漪淡淡道。
“沈姑娘说笑了。”裴仲安摆摆手，“别人来买是一个价，沈姑娘来买，那肯定是另一个价。咱们合作嘛，有钱一起赚。”
沈清漪看着他：“裴东家想怎么合作？”
“简单。”裴仲安往后一靠，慢悠悠道，“以后沈姑娘的和田玉，都通过我宝玉阁来卖，我给你抽三成的利。你要收料子呢，也从我宝玉阁拿，我给你最优惠的价钱。你看怎么样？”
沈清漪笑了：“裴东家的算盘打得真好。卖玉抽三成，收玉还赚我一道，两头都不落空。”
裴仲安也不恼，依然笑着：“生意嘛，就是你情我愿的事。沈姑娘可以想想，在贵山城，没有我裴仲安罩着，你想顺顺利利收一批料子走，恐怕没那么容易。”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陆琢一直在旁边默默喝茶，闻言放下茶杯，淡淡道：“贵山城的玉石生意大得很，裴东家总不能把整条丝路都攥在手里。”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股硬气。
裴仲安瞥了他一眼，脸色微沉，半晌才冷笑一声：“这位小兄弟口气不小。”
阿玉气得脸都红了，刚要说话，被沈清漪用眼神制止了。
“裴东家的好意我心领了。”沈清漪平静道，“不过我们就是小本生意，不敢劳烦裴东家。收料子的事，我自己在交易会上收就行，不劳宝玉阁费心。”
裴仲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沈姑娘不再考虑考虑？”
“不用考虑了。”沈清漪道，“多谢裴东家的招待，我们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说着就站起来，带着众人往外走。
裴仲安坐在椅子上，看着他们的背影，眯了眯眼睛，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赵福站在旁边，小声道：“东家，这女人太不识抬举了，要不要……”
“急什么。”裴仲安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在贵山城，还没人能不给我裴仲安面子。她不是想收料子吗？我倒要看看，她能收着什么。”
从望月楼出来，阿玉还气鼓鼓的。
“沈姐姐，那人太过分了，摆明了就是想欺负人嘛！”
“正常。”沈清漪淡淡道，“这种地头蛇，欺软怕硬是常态。你越怕他，他越欺负你。”
“那咱们怎么办？真要跟他对着干？”阿玉有点担心，“他在贵山城势力这么大，万一他……”
“明着来他不敢。”沈清漪道，“咱们是跟着阿布都拉老爷子商队的，商队几十号人，又是大宛官府放行的正规商队，他裴仲安再霸道，也不敢在明面上动商队的人。就怕他暗地里搞鬼。”
阿玉攥紧了衣角：“暗地里……会怎么样？”
“无非就是截料子、抬价钱、散布谣言那些下三滥的手段。”沈清漪淡淡道，“咱们收完料子就走，不在这儿久留，他能耐再大也伸不到丝路上去。”
“万一他在交易会上搞鬼怎么办？”
“交易会那么大，他总不能把所有摊子都包了吧。”沈清漪道，“明天咱们接着逛，该收收。真要是收不齐，大不了到下一站再收，不急。”
正说着，卫成安从旁边走了过来。
“沈姑娘，你没事吧？”他一脸关切。
“没事。”沈清漪摇摇头，“就是吃了顿饭，谈崩了。”
“我就知道。”卫成安叹了口气，“裴仲安那个人，软的不行来硬的。沈姑娘你可得小心点，我估摸着，他接下来要在交易会上给你使绊子了。”
“使绊子就使绊子吧。”沈清漪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卫掌柜，明天还得麻烦你带我们逛逛。”
“没问题。”卫成安拍胸脯，“我卫成安在贵山二十年，虽不敢说跟裴仲安对着干，但带你们收点料子还是没问题的。他宝玉阁手再长，也伸不到每一个摊子上去。”
沈清漪笑了笑：“那就有劳卫掌柜了。”
几人一边说，一边往客栈走。
月色下，贵山城的街道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阿玉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又看了看沈清漪平静的侧脸，心里踏实了不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