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我想回凤族一趟。”
陆语莹正拿着梳子的手一顿,险些没拿稳掉了下去:“殿下昨天不是还说——”
“我昨晚又想了很久,”落萱反手抓住她搭在自己肩头的手指,感受到手心传来一阵温暖:“我一年多没回去了,娘和祖母应该很想我,而且……”她的指尖微微发颤:“灵官们全部回来还有半个多月,如果你一直待在这里不回去,凤族的人怕是会担心,不如趁着近来无事,我和你一起回凤族转一转。”
陆语莹听着她轻描淡写的“近来无事”,又想起自己这几日日日换药时见到的触目惊心的伤口,睫毛不禁颤了颤,手指下意识收紧了。
“好不好?”落萱向后仰在椅背上,抬头看着站在自己身后为自己篦发的陆语莹,嘴角的笑轻松又明快,连带着眼底都闪着细碎的光,在这张苍白如纸的脸上显得格格不入。
发梳的梳齿深深插进手心,陆语莹手指反握住她,也回以一个温柔的笑:“那我一会去告诉关横和齐大人,收拾好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
乾天庭,陆语莹推开门时里面寂静无声,只有一个与凌离差不多大的仙者正在拿着一块染血的月灵石翻来覆去查看。
陆语莹觉得他眼熟,为了不显得唐突,见对方抬头看过来,先一步行礼道:“晚辈是凤族陆语莹,请问齐斯慕齐大人在何处?”
那人愣了一瞬,旋即反应过来,放下手中的物件起身迎她:“原来是殿下的家里人。齐大人现下还在桃林封印那边,估摸着快回来了,不若姑娘先在这里等一会?”
陆语莹依言坐下,余光瞥见他再拿起月灵石时左手不大敢用力的样子,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在何地见过这人:“您就是守灵人李大人吧?”
李大人被叫破名字,这才哈哈一笑:“姑娘认得我?”
“祭灵大殿上遥遥一面。”她话锋一转,又问:“李大人可是手腕受了伤?”
见她注意到这点,李大人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反倒接着前半句话说下去:“我记得十几年前祭灵大典结束时,殿下被孽漩所困,有一位凤族姑娘挺身而出救出殿下,我一直想认识一下,今日也算我有幸了。”
察觉到他在有意忽略自己的问题,陆语莹面上不动声色,温和有礼,目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也不再客气了,直截了当地问:“大人的手是被封印中的煞气震伤的吗?”
李大人摩挲月灵石的手指一顿,随即嘴角的笑退了下去:“看来齐大人和关横什么细节都没告诉姑娘啊。”他捋了捋胡须,“估计是怕姑娘告诉殿下,让殿下伤心自责了。”
察觉到他松口了,陆语莹心下暗喜,拱手道:“请大人指教。”
李大人将那块月灵石收至袖中,有些笨拙的左手搭在膝上,右手手指不急不缓地敲着桌面:“那一日,我正在和齐大人讨论对封城的安排,突然封印出事,我们赶过去时屹立万年的灵姥雕像浑身遍布碎纹,多处月灵石已经剥落,周身也暗淡无光,不断向外散发煞气,周围的七块灵石更是被煞气侵蚀得失去了原本的形状,隔着几丈远都能闻到刺鼻的气息。”
“更令人绝望的是,煞气在不断汇聚成煞灵,源源不断,甚至组成一堵墙硬生生把想要进去处理封印的一众灵官挡在外面。”
这和陆语莹当时在三界隘口经历的差不多,封城出事的几乎同时,界凌河上突然出现多处孽漩,将凤族守军挡死在守凌原和对岸,无法靠近河水半步,天工处束手无策,只能等待苍羽军和赤羽军先杀出一条路来。
“我和齐大人赶到时,灵官们刚勉强镇压住煞灵,齐大人前去处理封印,我为他护法。为了避免再次失控,他硬生生将几乎所有灵力都让渡进了封印,这才勉强稳住局势,可惜他这一无奈之举实在是兵行险招,煞气顺着经脉反噬回来,他几乎是少了半条命。我的手也是情急之下为了切断他与煞气的联系才受的伤。”
“再之后的事,姑娘应该知道吧。”
陆语莹沉默着点点头。
想到在所有人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落萱远在封城当机立断斩断经脉,立刻就于千万里之外救了桃源和三界一众人命,再看到陆语莹这般忧心忡忡的样子,李大人站起身,走上前拍了拍她肩膀:“我们会尽最大努力想到别的方法,尽量不让殿下走到最后一步。但如果真的无计可施,还请凤族能理解,成全殿下守护三界的心愿。”
陆语莹咬着下唇,良久才轻声回话:“这我做不了主。”
她做不了凤族的主,更做不了落萱的主。
李大人看着她微微发颤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推门离开了。
陆语莹独自坐在座位上思考了很多,整合自己这几日收集到的信息,那个刚来时隐隐作祟又被自己强压下去的念头彻底占据了她的所有判断,她强迫自己读懂了这个桃源所有人都在掩饰的哑谜:
想要根治乱象,作为煞气共鸣者和力量来源的落萱需要做出比割断经脉更决绝的行为。
只有她结果了自己,煞气才能彻底失去存世的锚点。
回凤族这一趟,到底是想家了,还是为了见最后一面?
稳重如陆语莹,此刻却不知是否该陪着落萱在凤族面前撒下这个弥天大谎。
她真的应该和落萱一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看着她在凤族强颜欢笑度过最后的这段时光,然后眼看着她赴刑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