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卷着湿气扑在脸上，元昭睁眼时天已微亮。她没再睡，翻身坐起，外袍还搭在床边，昨夜的决定沉在心底，像一块压进泥土的石子，再也翻不出来。
她换了身灰布短打，将长发绾成寻常妇人的样式，腰间软剑缠紧三层布条，藏进袖口。铜钱簪依旧别在发间，触手微凉。她摸了下，没多看，只把门推开一条缝。
山门外的灯笼熄了，可雾还没散。她沿着墙根走，脚步轻得踩不出声。老农说禁军查得严，她信。但她更信一点——要查真相，就不能只躲在山上等消息。
城门在三里外，她本打算混在早市菜贩里进去。可刚绕过山脚，就听见官道上传来铁靴踏地的声音。一队巡兵扛着火把走过，皮甲上挂着令牌，正是禁军制式。他们拦下一个挑担的老汉，翻筐、搜身、推搡，最后把人按在地上，绳子一圈圈缠上手腕。
元昭缩回树后，指节掐进掌心。
这哪是排查，是抓人立功。
她退后两步，贴着田埂往北绕。那边有段塌了半截的宫墙，野草长得比人高，往年采药都从那儿翻。可等她赶到，发现缺口已被木栅封死，上面还钉了带刺的荆条。不远处站着两个守卫，来回踱步，嘴里骂着：“昨夜那个妖女不知道藏哪儿，上头说了，一个都不能漏。”
元昭屏住呼吸，慢慢后退。
进城的路断了。
她抬头看宫墙，高耸的檐角在晨光里泛青。若是在平日，她绝不会动这个念头——擅入宫禁，斩立决。可现在，外面全是网，唯有里面，或许还有一线空隙。
她咬牙，抓住墙缝里的藤蔓，足尖一点，身子腾空而起。轻功未尽，衣角却挂住一根枯枝，“刺啦”一声轻响。她心头一跳，连忙扯开，落地时滚了一圈，伏在阴影里不动。
远处火把晃了晃，有人喊：“什么声音？”
“猫吧。”另一人懒洋洋道，“这几日宫里怪事多，连猫都疯了。”
脚步声远去，元昭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抹了把额角的汗，抬眼望去——前方是一片荒芜殿宇，屋脊坍斜，瓦片零落，正是先皇后寝殿。此处早已废弃，连杂役都不愿来扫，守备也松。
她贴着廊柱前行，每一步都踩在砖缝之间。殿门虚掩，铜环生锈，轻轻一推便开了条缝。她闪身进去，反手合上门扇。
里面黑得如同墨染。
尘灰在空气中浮荡，踩上去软绵绵的，不留痕迹。她靠在门后静听，除了自己心跳，再无其他声响。窗外天光透进来，照出梁上蛛网、地上碎瓷，主位塌陷半边，帷帐垂落如尸衣。
她缓步往里走，目光扫过每一处角落。东侧耳房门开着，柜子倾倒，衣物霉烂。她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柜底——够深，能藏人。
正要挪开旧柜钻进去，手肘却不慎撞上墙角一处雕花。
“咔。”
极轻的一声，像是木榫错位。
她立刻僵住，手指贴在剑柄上，一动不动。
片刻后，墙壁深处传来机括转动的闷响，缓慢而沉重。她退后半步，盯着那面墙——只见墙皮裂开一道细缝，随即整片向内滑开，无声无息，露出一条幽深通道。
冷风从里面吹出来，带着陈年土腥和铁锈味。
她没动。
这种地方，不该有密道。尤其在这种无人问津的废殿里。贸然进去，可能是死路，也可能是陷阱。
可她又想起昨夜翻出的那份文牒——尚仪局特许通行。还有那枚铜钱上的刻痕：“藏真于……守心勿……”
她低头看了眼发间的铜钱。它静静别在那里，不言不语。
她抽出软剑，用剑尖探入通道。地面平整，无陷坑；剑刃划过空气，未激起异样波动，应无毒烟。她又俯身嗅了嗅，除了潮湿，并无腐臭或药味。
安全。
至少表面如此。
她收回剑，站在入口前，心跳比方才翻墙时更快。不是怕，是明白——这一脚踏进去，有些事就再也回不了头。
她低声自语：“若真相就在这下面，我今日不来，明日也必来。”
话音落，她抬脚迈入。
密道不高，她需微躬着身。身后墙壁缓缓合拢，最后一丝光被吞没。黑暗彻底落下。
她停下，从袖中取出火折子，轻轻一晃。微弱的火苗跳起，映出石壁上的刻痕——似是某种符号，又像文字，歪斜难辨。她没细看，只将火光举高，往前走。
脚下的路平坦，但积尘厚，每一步都留下浅印。她放慢速度，耳朵听着四周。除了自己呼吸，再无别的动静。
走了约莫十丈，前方出现岔口。左边通道向下倾斜，右边略窄，似通向某间密室。她站在原地，火光照不到尽头。
她没急着选。
反而伸手摸了摸头顶石壁。指尖触到一处凹陷，形状奇特。她用力按下去。
“吱呀。”
右侧墙上一块石板滑开，露出一方暗格。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文书，只有一块褪色的布条，折叠整齐，用红线系着。
她解开，展开。
布料已经脆化，边缘碎裂。但中间绣着的图案仍可辨认——是一本书，书页翻开，右上角写着三个小字：《离经志》。
她瞳孔一缩。
这不是普通的绣活。针法细密，用的是宫廷特有的“双面锁金绣”，民间极少有人会。而《离经志》……她昨日才拿它比对圣旨残片纹路。
这块布条，是谁留下的？为何藏在这里？
她将布条重新包好，放进怀里。火折子快灭了，她轻轻吹了口气，让它多撑一会儿。
然后，她走向右边通道。
越往里，空气越闷。石壁开始出现水渍，脚下也有轻微积水。前方终于有了光——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磷火般的幽绿，在拐角处微微闪烁。
她贴着墙，一步步靠近。
转过弯，眼前是一间石室。不大，四壁空荡，中央摆着一张石案，上面放着一只木匣。匣子未锁，盖子半掀。
她停在门口，没进去。
火折子的光与磷火交叠，映出地上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曾在这里拖动重物。
她盯着木匣，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要是又要讲什么‘且听下回分解’，我现在就回头。”
没人回答。
那个总在危急时刻冒出来的声音，这次没来。
她冷笑一下，抬脚进了石室。
石案冰冷，她伸手将木匣完全打开。
里面没有信，没有玉佩，也没有血书。只有一枚铜钱，静静躺在红绸之上。
和她发间那一枚，一模一样。
她拿起它，翻过来。背面同样有那圈极细的篆体刻痕。她凑近火光，逐字辨认：
“藏真于微，守心勿失，待时而动，命自有归。”
她手指一顿。
这不是提醒，是叮嘱。
像有人早就知道她会来。
她把铜钱放回匣中，没再碰。转身欲走，忽觉脚边有异——低头一看，地上那道划痕延伸至墙角，尽头处，石砖微微凸起。
她蹲下，用剑尖撬开。
砖下是个小洞，里面藏着一枚竹牌。她取出来，拂去灰尘。正面刻着数字：“叁”。
背面是两个字：**扶她**。
她呼吸一滞。
这是书院弟子入门凭证的编号方式。三年前新弟子登记，便是以“扶她+数字”为号。而“叁”，意味着她是第三个进门的人。
可她记得清楚——当年她进门时，领的是铜牌，不是竹牌。而且，那时书院还未得名“扶她”。
这块竹牌，是谁做的？谁藏的？又为何偏偏是“叁”？
她捏着竹牌，站起身，不再犹豫，快步走出石室。
密道依旧漆黑，但她已不像进来时那般迟疑。她知道，这条道通向的不只是秘密，更是某个被刻意掩埋的过去。
她加快脚步，朝着更深的黑暗走去。
火折子终于熄了。
她在彻底的黑暗里行走，手扶着石壁，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刻痕。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滴声，规律而缓慢。
她停下。
前方有风，说明还有出口。
她继续走。
忽然，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
“咯噔”一声轻响。
她立刻定住，全身戒备。
数息之后，头顶传来极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机关启动。
她猛地抬头。
一片黑影从上方落下——不是石头，也不是刀刃，而是一缕布条，轻轻飘在她肩头。
她伸手拿下，借着远处微弱的磷光一看——
依旧是《离经志》的绣样。
只是这一次，书页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四个字：
**汝母所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