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踩着湿泥走过来时,方婷正蹲在试验田边用木尺量沟深。她头发扎成一束,发夹别着一片干枯的苔藓标本,作战靴沾满黑泥,袖口露出半截绣着麦穗的布条。
“第三趟垄沟偏了四公分。”她抬头说,把木尺往地上一插,“北段土质硬,翻得浅。”
陆昭没应声,直接从背包侧袋抽出蓝笔,在田埂边立起一块木牌。他写得快而稳:“浅播区/深播区 分界线”,又拿不同颜色的木桩依次插进地里——红桩标番茄,黄桩是豆类,绿桩留给耐寒小麦。
“按种子吸水膨胀程度调深度。”他说,“泡胀的埋三指,半胀的两指,干种一指。”
方婷站起身,拍了拍裤子,“我正要这么试。”
她翻开随身笔记本,夹层里几片干花颜色鲜亮。她撕下一张纸,记下参数:整地面积0.8公顷,用种量17公斤,今日目标完成率65%。写完抬头,“进度墙那边更新了吗?”
“还没。”陆昭看了眼调度板方向,“等你报第一组数据。”
两人沿着田垄走了一段。几个队员正弯腰播种,动作生疏,有人把豆子撒得太密,有人挖坑太深。陆昭停下脚步,接过一把小铲示范一次:左手掌贴地测距,右手落种,三指深压土,压实后轻拍表面。
“像盖婴儿被。”方婷补了一句,引来旁边年轻队员一笑。
陆昭没笑,但眼角动了下。他把铲子递回去,“明天早会前,各组派一人来这练半小时标准动作。”
说完他掏出黑色笔记,在最后一页划掉“统一标识系统”这一项。笔尖用力,纸背微响。
太阳升高,田里人多了起来。方婷带人开始调整播种节奏,按颜色分区作业。陆昭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转身朝后勤中心走去。
林振东在控制室盯着中央屏幕,额头冒汗。屏幕上三块区域并列显示:左边是物资台账滚动列表,中间是工程组领料单扫描记录,右边一张热力图正闪烁红光——灌溉管道配件库存显示“富余”,可仓库管理员刚上报缺货。
“时间差卡在交接班。”林振东咬着笔帽,“前夜班扫了两箱,白班没确认,系统当重复录入剔除了。”
他转头看见陆昭进来,立刻调出核对界面,“你看这个领料单,八点零七分出库,扫描时间却是七点五十九——肯定是提前打了单。”
陆昭凑近看细节,“谁经手的?”
“老周和小秦。”林振东叹气,“都是熟手,就是交接时图省事,口头说了不算数。”
陆昭沉默两秒,“加一道流程:双人确认+声纹验证。出库必须两人同时在场,对着麦克风念编号,系统比对声纹才能放行。”
林振东眼睛一亮,“再把热力图挂到调度板旁边,红黄绿三色标紧缺、平衡、盈余,谁都能看懂。”
“现在就改。”陆昭说,“今天内上线。”
林振东立刻抓起对讲机呼叫技术组。陆昭走到屏幕前,用手划过热力图区域,“这里,水泵零件归红区;照明线路材料放黄区;钢材存量够,绿。”
“明白。”林振东点头,“今晚交班前跑一遍全流程测试。”
陆昭离开控制室时,广播正播报:“所有领料单位注意,今日九点半起实行新出库流程,请提前十五分钟到场准备。”
他穿过中区通道,直奔农业组临时帐篷。刚走近,一个队员迎面跑来。
“陆哥!工具库借不到铁锹,说全借出去了!我们还得翻两亩地!”
陆昭脚步没停,“登记本呢?”
“有登记,但没人收回来——有些组用了不还,堆在废墟那边。”
陆昭记下了。他走进帐篷,方婷正在整理种植日志,听见动静抬头。
“五把铁锹应急。”陆昭说,“先调备用库存。”
方婷拉开抽屉,拿出一串钥匙,“仓库西侧架子第三层,还有六把新的。”
陆昭通过对讲机通知后勤组调拨,然后打开调度板背面的磁贴盒。他取出五个蓝色磁贴,写上“流动工具车-农耕专用”,又在板面上新增一栏:“工具借用动态”。
“早晚两次巡回收发。”他说,“磁贴移到哪组,代表器械去向。”
方婷听着,忽然笑了,“像送外卖?”
“差不多。”陆昭也难得松了下肩,“谁轮值谁负责,迟到扣积分。”
她说:“我可以排第一班,早上顺路带过去。”
“不用。”陆昭摇头,“你盯产量数据。让老张那种老队员轮岗就行。”
正说着,对讲机响了:“流动工具车已备好,两名队员待命。”
陆昭回复:“发车。优先支援农业组南段。”
他走出帐篷,阳光已晒干泥地表层。流动工具车由一辆改装手推车组成,装着铁锹、锄头、剪枝钳,侧面贴着编号标签。两名轮值队员正检查清单。
“记住。”陆昭指着调度板,“每借出一件,立即移动磁贴。归还时拍照上传。”
两人应下,推车出发。
陆昭回望农田,播种节奏明显加快。彩色木桩沿线,队员们按标准动作作业,误差缩小。他打开黑色笔记,翻到最后一页,写下:“工具流转机制试行成功,明日评估效率。”
合上本子时,方婷追了出来。
“育苗棚的地基下午能打好。”她说,“钢管架明天一早就能搭。”
“材料够?”
“够。林部长刚批了第二批建材,还给加了防雨布。”
陆昭点头,“搭好后我来看结构稳定性。”
“你要改设计?”
“不。”他说,“只是看看能不能抗住秋台风。”
方婷笑出声,“你还真当这是百年基业了。”
陆昭没答,但没反对。
他沿着田埂往北走,查看排水沟坡度。方婷跟在旁边,手里攥着测量仪。
“昨天你说的坡度问题,我们重新算了。”她说,“下游加了个三级沉沙池,不会淤积。”
陆昭蹲下摸沟壁,“水泥抹面要再厚些,雨季冲刷猛。”
“已经通知工程组补料。”
他们走到试验田北侧测量点,几名队员正在校准土壤湿度仪。陆昭看了看数据记录表,翻到最新一页:pH值6.2,含氮量达标,有机质回升。
“比上周强。”他说。
“变异小麦根系发达。”方婷指着一处断根,“你看它穿过了硬化层。”
陆昭伸手拨开土,观察根须分布。片刻后说:“下周可以试播第二片地块。”
“我正想提这建议。”
陆昭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明天早会定具体方案。你现在就把种子分类准备好。”
“好。”
他转身欲走,又停住,“进度墙上记得更新今日整地面积。”
“早就写了。”方婷扬了扬手机,“我还传了照片。”
陆昭嗯了一声,迈步离开。
阳光斜照,农田边缘的临时指挥帐篷投下长影。调度板上的磁贴已全部归位,工具动态栏显示“全部回收”。中央屏幕热力图稳定,灌溉配件转为黄色平衡状态。
陆昭站在田头,望着远处翻过的土地。风吹过新土,带着湿润气息。几个人还在忙碌,铁锹插在地上,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方婷走过来,手里拿着笔记本。
“明天育苗棚开工,需要协调哪些人?”她问。
陆昭看着她,“你列个名单,中午前贴到调度板。”
“行。”她翻开本子,“第一批三十个育苗盘,得配两个人专门管温湿度。”
“加一个轮值安全员。”陆昭说,“棚顶结构要每日检查。”
“明白。”
他们并肩站着,没再说话。远处孩子跑过田埂,手里举着纸做的小旗,上面写着“我在帮忙!”他们冲这边挥手,方婷笑着抬手回应。
陆昭目光落在试验田尽头。那里,一根绿色木桩静静立着,旁边是刚填平的垄沟,泥土新鲜,排列整齐。
方婷合上笔记本,夹层里的干花微微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