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十七分,许清欢推开会议室门时,律师团队已在长桌两侧落座。主诉律师正将三份新打印的文件摆成直线,边缘对齐桌沿,动作一丝不苟。他抬头看了眼门口,公文包侧袋插着的钢笔露出半截黑色笔身,未拆封。
许清欢径直走到主位,放下手中平板。屏幕还停留在区块链存证系统的后台界面,三十七个恶意账号的行为轨迹以红点形式密集分布在时间轴上。她没说话,只是用指尖在其中五个点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浅痕。
“这五个账号,”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发布差评后两小时内,曾登录同一备用邮箱。平台初筛日志里没有这条记录。”
主诉律师皱眉,翻开手边的日志摘要。助理凑近查看,手指滑动电子文档。三秒后,助理低声说:“确实遗漏了。这些账号使用境外代理服务器,跳转三次才接入平台,原始IP被遮蔽。”
“所以你们拿到的信息是残缺的。”许清欢抽出一张A4纸,上面是她凌晨整理的关联图谱,“但这五个账号的操作习惯高度一致——打字节奏、回车频率、甚至删除键使用次数,都符合同一操作者特征。他们不是散兵游勇,是有指挥的集群。”
主诉律师合上文件夹,摘下眼镜擦拭镜片:“常规路径走不通。如果对方用虚假身份注册,又通过境外代理隐藏真实地址,我们很难直接锁定主体。”
“那就换条路。”她说,“从支付端口反向追踪。”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主诉律师抬眼看着她,等下文。
“这类刷评行为通常伴随打榜或虚拟礼物投放。”她调出一份数据报表,“只要他们曾在平台上发生实际交易,哪怕只充过一次十元红包,第三方支付系统就会留存实名认证信息。我建议立即向平台申请调取这些账号的全部消费记录。”
助理迅速记录。主诉律师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这个方向可行,但需要法院签发调查令才能强制获取。”
“你已经有初步证据链。”许清欢指向桌上那三册装订好的存证文件,“足够申请调查令。而且——”她停顿半秒,“这些账号虽然用了代理,但充值时不可能永远匿名。一旦涉及资金流转,总会露出破绽。”
主诉律师沉默几秒,点头:“我让助理现在起草补充调证申请,今天下午提交。”
许清欢收回视线,手指无意识抚过腕间檀木手串。裂痕处粗糙,磨着指腹。她没再说话,只是把平板推向会议中心,屏幕上新增了一栏标记:**支付行为筛查优先级**。
十点零三分,李岚抱着一台加密硬盘走进资料整理区。她将设备接入内网终端,输入六位动态密码。屏幕亮起,弹出三个独立档案夹:豆瓣、知乎、微博读书。每个文件夹下都按时间顺序排列着上千条页面快照与行为日志。
她打开共享云盘链接,确认律师团队已获得访问权限。随后,她启动筛选程序,按照许清欢制定的“四维识别法”逐项过滤。
注册时间密集度——筛选出七十二小时内集中注册的账号;
语言模式重复率——比对关键词组合与句式结构相似度;
设备指纹一致性——提取浏览器类型、操作系统版本、屏幕分辨率等硬件标识;
发言时段集中性——定位发布时间高度重叠的评论簇。
四个维度交叉叠加,系统自动标红二十九条新线索。李岚逐条核对,发现其中十七条评论不仅语言模板化,且均在发布后十分钟内被点赞超过五十次,而点赞账号同样存在注册时间短、活跃时段单一的问题。
她截图标注,生成PDF文档,上传至案件协作平台。同步发送消息给主诉律师:“第二批可疑评论已提交,请查收。”
律师助理很快回复:“收到。这批数据可作为扩大起诉范围的依据,我们将并入主案卷宗。”
李岚没回应,只是在任务清单上划掉一项。她盯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距离许清欢要求的材料汇总截止还有五十三分钟。
十一点二十六分,许清欢回到会议室。她手里拿着一份打印稿,封面标题为《〈暗流〉上线初期评分偏离分析报告》。主诉律师正在翻阅李岚提交的第二批证据,眉头微松。
“之前你说,‘作品被稀释真实声音’属于主观感受。”她将报告放在桌中央,“现在我可以量化它。”
主诉律师抬眼,示意她继续。
“这是基于过去三年同类悬疑剧上线数据建立的预测模型。”她翻开第一页,图表清晰显示《暗流》前七十二小时的预期评分曲线,“根据首播热度、观众画像、平台推荐权重等变量,模型预估开分应在8.5至8.9区间。”
她翻到下一页,红线骤然下跌。
“实际评分在第三十四小时出现断崖式下滑,最低跌至6.9。偏离值达1.8分,远超正常波动阈值。这一偏差直接影响平台算法判定,导致推荐位降级、曝光量减少百分之三十七。”
主诉律师仔细查看数据来源与计算方式。片刻后,他问:“你能证明这种影响直接转化为经济损失?”
“能。”她递上另一份表格,“第一,播放量下滑导致基础收入减少,按每千次播放单价计算,损失约二十八万元;第二,两个品牌合作方因舆情不稳定暂缓签约,间接损失预估六十五万元;第三,粉丝自发维权产生的法律咨询、取证服务等成本,已收集票据十一笔,合计三万两千七百元。”
律师团队三人交换眼神。主诉律师合上材料,缓缓点头:“这份损失清单足够具体,法官会认可其合理性。再加上完整的证据链,胜诉概率很高。”
许清欢坐在主位,没有回应。她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立案前准备完成**。笔尖压得略重,纸面微微凹陷。
主诉律师收起文件,站起身,拉上公文包拉链。他对助理说:“下午就能递交立案预约。”语气平稳,却透着笃定。
李岚站在资料柜旁,手持平板确认所有材料均已备份。她看到许清欢合上笔记本,手腕轻转,檀木手串在光线下闪过一道暗纹。
窗外阳光斜照,切过会议桌一角。许清欢的目光落在桌面中央的三册证据上。封脊挺括,编号清晰。她没动,也没说话。
主诉律师走到门口,手扶门把,回头看了她一眼:“您负责创作,我们负责守护。”
许清欢抬起眼,视线平直:“我相信程序。”
律师点头,推门离开。
室内只剩两人。李岚轻声问:“接下来等什么?”
“等传票送达。”她说,“然后出庭。”
李岚记下事项,转身走向办公区。许清欢仍坐在原位,手指搭在桌沿,指尖距那份起诉状草案仅一厘米。
阳光移动半寸,照在她的手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