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一号审讯室的白炽灯管发出低沉的嗡鸣，将冰冷的金属桌椅和光洁的防撞墙照得一片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焦虑汗液和陈旧烟草混合的压抑气味。单向玻璃后，林玥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穿透镜面，死死钉在审讯室内那个穿着皱巴巴高级衬衫、领口微敞、却依旧试图维持最后一丝体面的男人身上——周正。
他不再是“正源集团”那个运筹帷幄、儒雅深沉的董事长。此刻的他，更像一头被逼入角落、鬃毛凌乱却仍试图保持威严的困兽。眼下的乌青，微微颤抖的指尖，以及额角细密的汗珠，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内心剧烈的风暴。但他挺直了脊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直视着对面负责主审的资深预审员老马，以及坐在老马旁边、眼神锐利如刀的赵建国。
“周先生，”老马的声音四平八稳，带着职业性的压迫感，“关于‘云顶苑’死者王海的真实身份，以及他作为陈默（A）替身被谋杀的事实，您有什么需要解释的吗？”
周正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从桌上收回，交叠放在膝盖上，试图找回一些掌控感。“解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而充满嘲讽意味的笑，声音带着刻意维持的平稳，却难掩一丝沙哑，“林警官，赵警官…还有玻璃后面的林队长…你们告诉我，我需要解释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审讯室冰冷的墙壁，仿佛在质问所有人：“死者不是陈默（A），是王海？一个整了容、冒充他的替身演员？这消息…对我来说，比你们任何人都要震惊！都要荒谬！”他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屈辱，眼神里瞬间爆发的惊骇与难以置信，真实得令人心悸，绝非演技可以轻易模仿。
“我投资的是‘默视科技’！是‘天眼’项目！我认的是陈默（A）这个人！是他创立的技术！是他签的合同！”周正的情绪激动起来，手指用力地敲击着膝盖，“车祸之后，他伤得那么重，回来主持大局，我心疼！我支持！我追加投资！我鞍前马后帮他解决融资问题！我图什么？图的是‘天眼’项目成功，是正源集团的投资获得丰厚回报！是双赢！”
他猛地站起身，双手撑在冰冷的桌面上，身体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老马和赵建国，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可现在你们告诉我，这两年多，在‘默视’办公室里和我谈笑风生、在董事会和我据理力争、在融资酒会上和我并肩站在一起的…是个赝品？！是个叫王海的赌鬼演员？！你们觉得…我周正，堂堂正源集团的掌舵人，会蠢到被一个整容的替身骗了两年？！还是说…你们觉得我周正，会处心积虑地去扶持一个冒牌货，然后在他价值最高的时候，把他杀了，让自己投资的上亿资金打水漂？让自己成为警方的头号嫌疑人？！你们觉得这逻辑通吗？！”
他的质问如同连珠炮，充满了被冒犯的愤怒和一种基于商业逻辑的、近乎悲愤的控诉。那副“被欺骗的投资者兼受害者”的姿态，被他演绎得淋漓尽致。单向玻璃后，几个年轻的警员甚至被他的气势和“合理”的质问弄得有些动摇。
“周先生，冷静。”赵建国的声音如同磐石，沉稳地压下了周正的激动，“没人说你一定知情。但王海作为替身，在你投资的‘默视科技’里扮演陈默（A）长达两年之久，这是不争的事实。作为最大投资方和密切合作伙伴，你难道从未察觉任何异常？”
“异常？”周正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颓然坐回椅子，发出一声沉重的叹息，双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赵警官，人是会变的！尤其是经历了车祸那种生死劫难！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谨慎多疑，对核心技术细节守口如瓶，甚至…对我这个最大的投资人也开始有所保留，这难道不正常吗？我以为是创伤后遗症！是巨大的压力让他性格改变！我甚至请了最好的心理医生想帮他疏导！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背后是这么一出狸猫换太子的惊天大骗局？！”
他的解释，巧妙地将所有“异常”都归咎于车祸创伤和商业压力，滴水不漏。他重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一种被巨大阴谋笼罩的、真实的恐惧：“至于那个王海…我根本不认识！听都没听说过！我的社交圈层，怎么可能接触到那种挣扎在底层的小演员？整容？替身？这种只有在狗血电视剧里才会出现的情节，竟然发生在我身上？我才是最大的受害者！我的投资！我的声誉！我这两年投入的心血！全都毁在这个该死的冒牌货身上了！”
他再次激动起来，但这次是带着一种“受害者”的悲愤。他猛地转向单向玻璃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镜面看到后面的林玥，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一丝强硬：“林队长！你们要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操纵这一切？！是谁把王海整成了陈默（A）的样子？！又是谁杀了他嫁祸给我？！这个躲在幕后的黑手，不仅害死了王海，愚弄了我周正，更是要彻底毁掉‘默视科技’和‘天眼’项目！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不是王海或者那个真陈默（A），而是我！是整个正源集团！”
周正的话语，将矛头精准地指向了那个虚无缥缈的“幕后黑手”，将自己完美地塑造成阴谋的终极目标。他的逻辑看似无懈可击：一个成功的商人，没有动机去支持一个随时可能暴露的替身，更没有动机在替身价值最大化时将其毁掉。
“关于案发当天你的不在场证明，”老马翻动着手上的文件，语气依旧平稳，“高尔夫球场的监控，以及当天与你同行的七位商界人士的证词，依然完整有效，证明你在案发时间段内确实在球场，没有作案时间。这一点，我们确认无误。”
听到“不在场证明依然有效”，周正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的光芒。这是他此刻最坚固的堡垒。“我说过，”他的声音恢复了一些底气，“那天我一直在球场。这一点，毋庸置疑。杀王海的人，不可能是我。至于他为什么死在‘云顶苑’…那里是他的住所，凶手自然有办法进去。也许…是那个真正的陈默（A）回来清理门户？也许…是那个把他变成替身的‘影子医生’杀人灭口？谁知道呢？但肯定与我无关！”
他巧妙地利用替身案本身存在的多种可能性，将自己的嫌疑撇得一干二净。
“周先生，”一直沉默的林玥通过内部通话器，冰冷的声音突然在审讯室内响起，如同淬火的冰锥，瞬间刺破了周正刚刚构筑起的防御，“‘天眼’系统存在的致命后门‘暗瞳’，以及其可能被用于洗钱网络监控和政商要挟的功能，你是否知情？”
这个问题如同晴天霹雳，狠狠劈在周正头顶！他脸上那刚刚恢复的镇定瞬间土崩瓦解！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电流击中！他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瞬间攥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什…什么‘暗瞳’？什么洗钱？什么要挟？！”周正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被污蔑的、歇斯底里的惊怒，但林玥清晰地捕捉到他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难以掩饰的慌乱！“林队长！你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天眼’是纯粹的安防监控技术！是陈默（A）…不，是那个骗子王海和他技术团队搞出来的东西！跟我周正有什么关系？！跟正源集团有什么关系？！我们只是投资者！只关心技术前景和商业回报！什么后门？什么洗钱？简直荒谬！”
他的反驳激烈而迅速，却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被戳中要害后的应激反应。那瞬间的慌乱，比任何言语都更具说服力。
“是吗？”林玥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嘲讽，“那么，你如何解释，在陈默（A）…或者说王海遇害前，你曾多次秘密催促古董商老张，急于出手几件‘高仿’古董换取大笔现金？你名下的多个离岸账户，在过去半年内，有数笔来源不明、与‘正源’正常业务流水无关的巨额资金异常流动？这些资金，最终流向了哪里？是否与维持某个庞大的‘影子’网络有关？”
林玥抛出的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精准的解剖刀，狠狠刺向周正资金链上最隐秘的环节！周正的脸，瞬间失去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惨白如纸！他的嘴唇哆嗦着，眼神疯狂闪烁，似乎在急速思考着对策，额角的冷汗如同溪流般淌下，浸湿了鬓角。
“我…我…”他语塞了，之前的儒雅和悲愤荡然无存，只剩下被逼到悬崖边的狼狈和恐慌。他猛地抓起桌上那杯早已凉透的水，狠狠灌了一口，水流顺着他颤抖的下巴滴落在价值不菲的衬衫上，他也浑然不觉。
就在审讯室内的气氛压抑到极点，周正的心理防线似乎摇摇欲坠之际，他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孤注一掷的、近乎疯狂的光芒！
“好！好！你们想知道真相？！”周正猛地将水杯顿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他喘着粗气，眼神如同受伤的野兽，死死盯着单向玻璃，“我告诉你们！我是急需现金！我是想处理掉那些东西！但那不是因为我参与了什么狗屁洗钱！是因为…因为那个冒牌货王海！他…他掌握了‘天眼’的核心漏洞！他用这个要挟我！敲诈我！”
他语出惊人！将矛头瞬间指向了死去的王海！
“他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摆布的替身！他是个贪婪的魔鬼！他整容成陈默（A）的样子，窃取了‘默视’的控制权后，很快就发现了‘天眼’系统的致命缺陷！他利用这个漏洞，反向监控了我的私人通讯！掌握了我…掌握了我一些…不太合规的商业操作和私人信息！”周正的声音带着巨大的屈辱和愤怒，“他以此要挟我！一次又一次！索要巨额封口费！我那些现金…那些急于处理的古董…都是被他逼的！我才是被他捏在手里的傀儡！”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单向玻璃，嘶吼道：“杀他的人！最有可能的就是那个真正的陈默（A）！他回来清理门户了！或者…就是那个把他制造出来的‘影子医生’！他们都是一伙的！目的就是榨干我的价值，然后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掉王海，顺便把杀人的罪名扣在我头上！让我周正和正源集团给他们陪葬！这才是真相！”
周正的表演在这一刻达到了高潮。他从一个“被替身愚弄的受害者”，摇身一变成了被“替身反咬一口、敲诈勒索的可怜虫”。他巧妙地利用了“天眼漏洞”的存在和王海“赌徒”的劣根性，编织出一个新的、更有利于自己脱罪的故事版本。他那声嘶力竭的控诉和眼中真实的恐惧，极具欺骗性。
审讯室内外，一片死寂。老马和赵建国眉头紧锁。单向玻璃后，警员们面面相觑，被这突如其来的反转再次搅乱了思绪。
周正喘着粗气坐回椅子，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他掏出手帕，颤抖着擦拭额头的冷汗和下巴的水渍，眼神却透过凌乱的发丝，死死盯着单向玻璃，那目光深处，除了惊魂未定，更藏着一丝绝境反击后的、冰冷的狡黠与嘲弄。
替身案发时的不在场证明，依然是他牢不可破的盾牌。而此刻抛出的“被替身敲诈”论，则成为他手中一把淬毒的反击匕首。他是否真的清白？还是在这层层递进的表演和逻辑陷阱中，将警方的视线再次引入了更深的迷雾？林玥看着屏幕上那张苍白、慌乱却眼神幽深的脸，知道这场关于脱罪的较量，才刚刚进入最凶险的深水区。周正这块硬骨头，远比想象中更难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