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中央的夜,死得如同凝固的墨块。没有风,没有虫鸣,只有无边无际的、沉甸甸的黑暗,压得人喘不过气。几顶帐篷如同几片被遗弃的枯叶,蜷缩在巨大石柱残骸的阴影里,散发着微弱的手电光晕,是这片死域中唯一的光源,却更显出周遭的庞大与荒凉。
值夜的是老骆驼的助手,阿强。一个沉默寡言的汉子,此刻抱着他那杆老式猎枪,背靠着一块冰冷粗糙的断碑。他努力瞪大眼睛,扫视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口鼻上捂着的白色防毒口罩,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闷的嘶嘶声,像一条疲惫的蛇。小刘临死前那张扭曲的脸,还有空气中看不见却能要人命的孢子阴影,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他的神经,让睡意全无,只剩下高度紧绷的警惕和深埋的恐惧。手腕上沈冰分发的简易生物电场探测器一片死寂的绿光,是此刻唯一的安慰。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爬行。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冰冷的灰烬。远处那些坍塌的建筑废墟,在稀薄的月光(或星光?)下,勾勒出狰狞怪诞的轮廓,如同蛰伏的巨兽。空气里那股浓重的铁锈、腐朽和尘土的气息,在冰冷的夜里似乎更加刺鼻,钻进口罩,直冲脑门。
阿强强忍着打哈欠的冲动,使劲眨了眨酸涩的眼睛。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猎枪,粗糙的木质枪托传来一丝冰冷的触感,让他稍微定了定神。就在他目光扫过广场东侧那片巨大的官署废墟阴影时——
“呃啊!”
一声短促、尖锐、充满了极致惊恐的叫声猛地撕裂了死寂!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每个人的鼓膜!
那叫声只持续了不到半秒,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瞬间扼断了喉咙!
“谁?!”
“阿强?!”
“什么声音?!”
帐篷里瞬间炸开了锅!王磊第一个掀开帐篷门帘,手里的强光手电如同利剑般刺出!紧接着是乔万、沈冰、神油手…乌鸦的身影几乎和王磊的手电光同时出现,快得如同鬼魅!陈默也迅速钻出帐篷,手里紧握着他的多功能检测仪。
几道刺眼的光柱在黑暗中疯狂扫射、碰撞、聚焦!瞬间锁定了阿强值夜的位置!
光柱之下,只有那块冰冷的断碑。
断碑旁,阿强那个鼓鼓囊囊的睡袋还在,拉链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旁边,阿强抱着取暖用的旧毛毯,凌乱地堆在地上。
人,不见了!
“阿强?!”王磊的吼声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手电光猛地扫向四周的黑暗,“阿强!你在哪?!”
没有回应。只有广场死寂的回音。
沈冰的动作最快,她手中的强光手电功率最大,光束如同探照灯般稳定地压向断碑周围的地面。冰冷的、覆盖着厚厚沙尘的石板地面,清晰地暴露在惨白的光线下。
光斑之下,触目惊心!
就在阿强睡袋旁边,在那层均匀的灰白色沙尘上,赫然出现了两道深深的、平行的凹痕!那凹痕极其清晰,像是某种沉重的东西被强行拖拽而过留下的印记!凹痕的边缘,沙尘被粗暴地犁开、翻卷,形成两道丑陋的土埂。
这拖拽的痕迹,一路延伸!指向广场的边缘,指向那片距离官署废墟不远、更加低矮、完全隐没在浓重黑暗中的一片建筑残骸!那片废墟如同一头蹲伏的巨兽,黑洞洞的入口无声地张开着。
“拖…拖走了?!”神油手的声音带着哭腔,他指着那两道延伸向黑暗的痕迹,手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几乎握不住手电筒,“什么东西?!把他拖走了?!”
王磊脸色铁青,腮帮子咬得咯咯作响,他几步冲到痕迹起始点,蹲下身,手电光死死钉在拖痕旁边的一小块区域。那里的沙尘似乎比其他地方更潮湿、更凌乱。
光线下,几滴粘稠的液体映入眼帘!
那液体呈现出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暗绿色,在惨白的手电光下,泛着一种油腻、污浊的光泽。它们粘附在沙尘颗粒上,如同某种巨大鼻涕虫爬行后留下的肮脏分泌物。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的腥臭气味,如同腐败的海藻混合着死鱼的恶臭,正从这几滴液体中散发出来,顽强地穿透了众人戴着的防毒口罩,直冲鼻腔!
“呕…”乔万教授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呕吐的欲望,脸色惨白如纸。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神油手捂着口鼻,声音闷在口罩里,充满了惊惧和恶心。
“未知有机物!成分不明!气味…高度刺激性!”陈默已经蹲在了王磊旁边,手中的检测仪迅速对准了那几滴暗绿色液体,屏幕上数据飞快跳动,他语气急促而冰冷,“小心!可能有腐蚀性或生物毒性!别直接接触!”
沈冰的手电光沿着那两道深深的拖拽痕迹,如同冰冷的探针,一寸寸扫向黑暗的尽头——那片低矮的废墟。探测器屏幕上,生物电场读数依旧一片沉寂的绿色,仿佛刚才那声短促的惊叫和这恐怖的拖拽从未发生。但次声波的读数,那代表“大地心跳”的绿色线条,却不知何时起,开始以一种极低但异常稳定的频率,微微地、持续地脉动着。
乌鸦没有去看那恶心的液体,也没有立刻追踪痕迹。他高大的身影矗立在阿强空荡荡的睡袋旁,手电光柱缓缓扫过地面。除了那两道显眼的拖痕,在靠近断碑根部、沙尘稍厚的地方,他还看到了几个极其模糊、方向混乱的蹬踏印记,以及半个似乎被什么东西用力压蹭过的、模糊的脚印轮廓——那正是阿强常穿的胶底劳保鞋的花纹。
“挣扎过。”乌鸦低沉沙哑的声音在死寂中响起,如同冰冷的石块投入深潭,“很短。被拖走前…没来得及反应。”他的目光顺着拖痕,投向那片黑暗的废墟,眼神锐利如刀,左臂印记处传来一阵微弱的、冰冷的麻痒感,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
老骆驼佝偻的身影不知何时也挪到了近前。他没有去看地上的痕迹和液体,浑浊的目光死死盯着那片黑暗的废墟入口,仿佛能看穿那浓稠的黑暗。他那张布满深刻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重的、令人心悸的麻木。他枯瘦的手死死攥着那杆从不离身的旱烟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着青白。烟锅里的烟丝早已熄灭冰冷,他却像握着最后的救命稻草。
“老骆驼?”王磊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看向向导,“那里面…是什么地方?阿强他…”
老骆驼的身体剧烈地哆嗦了一下,如同风中残烛。他猛地低下头,避开了所有人的目光,喉咙里发出一个极其干涩、如同砂轮摩擦的破碎音节:
“…囚…笼…”
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狠狠刺入每个人的心脏!
囚笼?!
壁画上那些被捆绑的祭品?!
官署地下那庞大囚禁系统的入口?!
“操!”王磊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悲痛瞬间被一种混合着愤怒和恐惧的疯狂取代,他咔哒一声将猎枪子弹上膛,枪口指向那片黑暗的废墟,“管他什么笼子!阿强在里面!走!救人!”
“等等!”沈冰厉声喝止,她指着探测器屏幕,“生物电场没反应不代表安全!那些东西…活尸…它们移动时生物电反应本就极低!而且次声波在增强!那片废墟结构不明,贸然进去就是送死!”
“那怎么办?!看着阿强被拖走等死吗?!”王磊双眼赤红,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王磊!冷静!”乔万教授的声音也带着颤抖,他强自镇定,“沈工说的对!不能莽撞!那地方…太邪门了!”他想起壁画上的景象,胃里又是一阵抽搐。
神油手缩在后面,脸色比死人还难看,牙齿咯咯作响:“囚…囚笼…那些水鬼…活尸…的老巢?进去…进去就是肉包子打狗啊…”
冰冷的恐惧与救人的冲动在死寂的广场上激烈碰撞。几道手电光柱如同受惊的眼眸,在空荡的睡袋、诡异的拖痕、恶心的暗绿液体以及那片如同巨兽之口的黑暗废墟之间,慌乱地扫视着。
阿强那声短促的惊叫,仿佛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而那片吞噬了他的黑暗废墟,在次声波低沉而持续的脉动中,正无声地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死亡气息。
老骆驼依旧死死攥着他的烟袋,佝偻的身影在惨白的手电光下,缩成了一团绝望的阴影。烟锅冰冷的铜头,倒映着那片死寂的、如同囚笼入口般的黑暗废墟。